古典名著 · 《水浒传》 · 施耐庵 · 1589 · 11:50

智取生辰纲

六月黄泥冈，赤日炎炎似火烧。杨志一路提防，还是喝了那桶酒——“倒也！倒也！”十一担金珠宝贝被七个贩枣客人推下了冈。《水浒传》第十六回（节选）。

旁白（说书人）杨志梁中书老都管众军汉贩枣客人卖酒汉子

旁白（说书人）话休絮繁，却说北京大名府梁中书收买了十万贯庆贺生辰礼物完备，选日差人起程。旁白（说书人）随即唤老谢都管并两个虞候出来，当厅吩咐道：梁中书杨志提辖情愿委了一纸领状，监押‘生辰纲’，十一担金珠宝贝，赴京太师府交割，这干系都在他身上。你三人和他做伴去，一路上早起、晚行、住歇、都要听他言语，不可和他别拗。旁白（说书人）当日杨志领了，次日早起五更，在府里把担仗都摆在厅前。老都管和两个虞候又将一小担财帛共十一担，拣了十一个壮健的厢禁军，都做脚夫打扮。旁白（说书人）杨志和谢都管、两个虞候监押着，一行共是十五人，离了梁府，出得北京城门，取大路投东京进发。此时正是五月半天气，虽是晴明得好，只是酷热难行。旁白（说书人）话休絮繁，似此行了十四五日，那十四个人没一个不怨怅杨志。当日客店里辰牌时分慢慢地打火，吃了早饭行。正是六月初四日时节，天气未及晌午，一轮红日当天，没半点云彩，其日十分大热。旁白（说书人）当时杨志催促一行人在山中僻路里行，看看日色当午，那石头上热了，脚疼走不得。众军汉道：众军汉这般天气热，兀的不晒杀人！旁白（说书人）杨志喝着军汉道：杨志快走，赶过前面冈子去，却再理会。旁白（说书人）正行之间，前面迎着那土冈子。旁白（说书人）当时一行十五人奔上冈子来，歇下担仗，那十四人都去松阴树下睡倒了。杨志说道：杨志苦也！这里是甚么去处，你们却在这里歇凉？起来！快走！旁白（说书人）众军汉道：众军汉weakly你便剁做我七八段，其实去不得了！旁白（说书人）杨志拿起藤条，劈头劈脑打去，打得这个起来，那个睡倒，杨志无可奈何。旁白（说书人）只见两个虞候和老都管气喘急急，也巴到冈子上松树下坐了喘气。看这杨志打那军健，老都管见了说道：老都管提辖，端的热了走不得，休见他罪过。旁白（说书人）杨志道：杨志都管，你不知这里正是强人出没的去处，地名叫做黄泥冈。闲常太平时节，白日里兀自出来劫人，休道是这般光景，谁敢在这里停脚！旁白（说书人）老都管道：老都管权且教他们众人歇一歇，略过日中行如何？旁白（说书人）杨志道：杨志你也没分晓了！如何使得？这里下冈子去，兀自有七八里没人家，甚么去处，敢在此歇凉！旁白（说书人）杨志拿着藤条喝道：杨志一个不走的，吃俺二十棍。旁白（说书人）众军汉一齐叫将起来，数内一个分说道：众军汉提辖，我们挑着百十斤担子，须不比你空手走的，你端的不把人当人！便是留守相公自来监押时，也容我们说一句。你好不知疼痒！旁白（说书人）只顾逞辩。杨志骂道：杨志这畜生不怄死俺！只是打便了！旁白（说书人）拿起藤条，劈脸便打去。老都管喝道：老都管angry杨提辖，且住！你听我说，我在东京太师府里做奶公时，门下官军见了无千无万，都向着我喏喏连声。不是我口栈，量你是个遭死的军人，相公可怜抬举你做个提辖，比得芥菜子大小的官职，直得恁地逞能！休说我是相公家都管，便是村庄一个老的，也合依我劝一劝。只顾把他们打，是何看待？旁白（说书人）杨志却待再要回言，只见对面松林里影着一个人，在那里舒头探脑价望，杨志道：杨志俺说甚么？兀的不是歹人来了！旁白（说书人）撇下藤条，拿了朴刀，赶入松林里来喝一声道：杨志shouting你这厮好大胆，怎敢看俺的行货！旁白（说书人）杨志赶来看时，只见松林里一字儿摆着七辆江州车儿，七个人脱得赤条条的在那里乘凉。一个鬓边老大一搭朱砂记，拿着一条朴刀，望杨志跟前来。七个人齐叫一声：贩枣客人阿也！旁白（说书人）都跳起来。杨志喝道：杨志你等是甚么人？旁白（说书人）那七人道：贩枣客人我等弟兄七人是濠州人，贩枣子上东京去，路途打从这里经过。贩枣客人上得冈子，当不过这热，权且在这林子里歇一歇，待晚凉了行。只听得有人上冈子来，我们只怕是歹人，因此使这个兄弟出来看一看。旁白（说书人）杨志道：杨志原来如此，也是一般的客人。却才见你们窥望，惟恐是歹人，因此赶来看一看。旁白（说书人）那七个人道：贩枣客人客官请几个枣子了去。旁白（说书人）杨志道：杨志不必。旁白（说书人）提了朴刀，再回担边来。旁白（说书人）杨志说道：杨志俺只道是歹人，原来是几个贩枣子的客人。旁白（说书人）老都管道：老都管mocking似你方才说时，他们都是没命的！旁白（说书人）杨志道：杨志不必相闹，只要没事便好。你们且歇了，等凉些走。旁白（说书人）众军汉都笑了。杨志也把朴刀插在地上，自去一边树下坐了歇凉。旁白（说书人）没半碗饭时，只见远远地一个汉子挑着一副担桶，唱上冈子来，唱道：卖酒汉子赤日炎炎似火烧，野田禾稻半枯焦。农夫心内如汤煮，公子王孙把扇摇。旁白（说书人）那汉子口里唱着，走上冈子来，松林里头歇下担桶，坐地乘凉。众军看见了，便问那汉子道：众军汉你桶里是甚么东西？旁白（说书人）那汉子应道：卖酒汉子是白酒。旁白（说书人）众军道：众军汉挑往那里去？旁白（说书人）那汉子道：卖酒汉子挑出村里卖。旁白（说书人）众军道：众军汉多少钱一桶？旁白（说书人）那汉子道：卖酒汉子五贯足钱。旁白（说书人）众军商量道：众军汉我们又热又渴，何不买些吃，也解暑气。旁白（说书人）正在那里凑钱。杨志见了，喝道：杨志你们又做甚么？旁白（说书人）众军道：众军汉买碗酒吃。旁白（说书人）杨志调过朴刀杆便打，骂道：杨志你们不得洒家言语，胡乱便要买酒吃，好大胆！旁白（说书人）众军道：众军汉没事又来鸟乱！我们自凑钱买酒吃，干你甚事？也来打人！旁白（说书人）杨志道：杨志你这村鸟，理会的甚么！到来只顾吃嘴！全不晓得路途上的勾当艰难，多少好汉，被蒙汗药麻翻了！旁白（说书人）那挑酒的汉子看着杨志冷笑道：卖酒汉子mocking你这客官好不晓事！早是我不卖与你吃，却说出这般没气力的话来！旁白（说书人）正在松树边闹动争说，只见对面松林里那伙贩枣子的客人都提着朴刀，走出来问道：贩枣客人你们做甚么闹？旁白（说书人）那挑酒的汉子道：卖酒汉子我自挑这酒过冈子村里卖，热了，在此歇凉，他众人要问我买些吃，我又不曾卖与他。这个客官道我酒里有甚么蒙汗药，你道好笑么？说出这般话来！旁白（说书人）那七个客人说道：贩枣客人我只道有歹人出来，原来是如此，说一声也不打紧。我们正想酒来解渴，既是他们疑心，且卖一桶与我们吃。旁白（说书人）那挑酒的道：卖酒汉子不卖！不卖！旁白（说书人）这七个客人道：贩枣客人你这鸟汉子也不晓事，我们须不曾说你。你左右将到村里去卖，一般还你钱，便卖些与我们，打甚么不紧？看你不道得舍施了茶汤，便又救了我们热渴。旁白（说书人）那挑酒的汉子便道：卖酒汉子卖一桶与你不争，只是被他们说的不好。又没碗瓢舀吃。旁白（说书人）那七人道：贩枣客人你这汉子忒认真！便说了一声，打甚么不紧？我们自有椰瓢在这里。旁白（说书人）只见两个客人去车子前取出两个椰瓢来，一个捧出一大捧枣子来。七个人立在桶边，开了桶盖，轮替换着舀那酒吃，把枣子过口。无一时，一桶酒都吃尽了。旁白（说书人）七个客人道：贩枣客人正不曾问得你多少价钱？旁白（说书人）那汉道：卖酒汉子我一了不说价，五贯足钱一桶，十贯一担。旁白（说书人）七个客人道：贩枣客人五贯便依你五贯，只饶我们一瓢吃。旁白（说书人）那汉道：卖酒汉子饶不的，做定的价钱。旁白（说书人）一个客人把钱还他，一个客人便去揭开桶盖，兜了一瓢，拿上便吃。那汉去夺时，这客人手拿半瓢酒，望松林里便走，那汉赶将去。只见这边一个客人从松林里走将出来，手里拿一个瓢，便来桶里舀了一瓢酒。那汉看见，抢来劈手夺住，望桶里一倾，便盖了桶盖，将瓢望地下一丢，口里说道：卖酒汉子angry你这客人好不君子相！戴头识脸的，也这般罗唣！旁白（说书人）那对过众军汉见了，心内痒起来，都待要吃，数中一个看着老都管道：众军汉pleading老爷爷与我们说一声，那卖枣子的客人买他一桶吃了，我们胡乱也买他这桶吃，润一润喉也好。其实热渴了，没奈何。这里冈子上又没讨水吃处，老爷方便。旁白（说书人）老都管见众军所说，自心里也要吃得些，竟来对杨志说：老都管那贩枣子客人已买了他一桶酒吃，只有这一桶，胡乱教他们买吃些避暑气。冈子上端的没处讨水吃。旁白（说书人）杨志寻思道：杨志俺在远远处望这厮们都买他的酒吃了，那桶里当面也见吃了半瓢，想是好的。打了他们半日，胡乱容他买碗吃罢。旁白（说书人）杨志道：杨志既然老都管说了，教这厮们买吃了，便起身。旁白（说书人）众军健听了这话，凑了五贯足钱，来买酒吃。那卖酒的汉子道：卖酒汉子不卖了！不卖了！这酒里有蒙汗药在里头！旁白（说书人）这贩枣子的客人劝道：贩枣客人你这个鸟汉子，他也说得差了，你也忒认真！连累我们也吃你说了几声。须不关他众人之事，胡乱卖与他众人吃些。旁白（说书人）那汉道：卖酒汉子没事讨别人疑心做甚么？旁白（说书人）这贩枣子客人把那卖酒的汉子推开一边，只顾将这桶酒提与众军去吃。那军汉开了桶盖，无甚舀吃，陪个小心，问客人借这椰瓢用一用。旁白（说书人）众军谢了，先兜两瓢，叫老都管吃一瓢，杨提辖吃一瓢，杨志那里肯吃。老都管自先吃了一瓢，两个虞候各吃一瓢。众军汉一发上，那桶酒登时吃尽了。旁白（说书人）杨志见众人吃了无事，自本不吃，一者天气甚热，二乃口渴难熬，拿起来只吃了一半，枣子分几个吃了。那卖酒的汉子说道：卖酒汉子这桶酒被那客人饶一瓢吃了，少了你些酒，我今饶了你众人半贯钱罢。旁白（说书人）众军汉凑出钱来还他。那汉子收了钱，挑了空桶，依然唱着山歌，自下冈子去了。旁白（说书人）那七个贩枣子的客人，立在松树傍边，指着这一十五人说道：贩枣客人laughing倒也！倒也！旁白（说书人）只见这十五个人头重脚轻，一个个面面厮觑，都软倒了。那七个客人从松树林里推出这七辆江州车儿，把车子上枣子丢在地上，将这十一担金珠宝贝都装在车子内，遮盖好了，叫声：贩枣客人聒噪！旁白（说书人）一直望黄泥冈下推了去。旁白（说书人）杨志口里只是叫苦，软了身体，挣扎不起；十五人眼睁睁地看着那七个人都把这金宝装了去，只是起不来，挣不动，说不的。旁白（说书人）我且问你，这七人端的是谁？不是别人，原来正是晁盖、吴用、公孙胜、刘唐、三阮这七个。却才那个挑酒的汉子，便是“白日鼠”白胜。却怎地用药？原来挑上冈子时，两桶都是好酒。七个人先吃了一桶，刘唐揭起桶盖，又兜了半瓢吃，故意要他们看着，只是叫人死心搭地。次后吴用去松林里取出药来，抖在瓢里，只做走来饶他酒吃，把瓢去兜时，药已搅在酒里，假意兜半瓢吃，那白胜劈手夺来，倾在桶里，这个便是计策。那计较都是吴用主张，这个唤做智取“生辰纲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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