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代文学 · 鲁迅 · 1919 · 10:55

药

秋天的后半夜，华老栓揣着洋钱去丁字街口，换回一个滴血的馒头给儿子治痨病；茶馆里康大叔大嗓门讲夏家那个“疯了”的犯人。鲁迅《药》（节选）。

旁白华老栓华大妈康大叔（黑衣人）花白胡子驼背五少爷二十多岁的人路人

旁白秋天的后半夜，月亮下去了，太阳还没有出，只剩下一片乌蓝的天；除了夜游的东西，什么都睡着。华老栓忽然坐起身。擦着火柴，点上遍身油腻的灯盏，茶馆的两间屋子里，便弥满了青白的光。华大妈小栓的爹，你就去么？旁白是一个老女人的声音。里边的小屋子里，也发出一阵咳嗽。华老栓唔。旁白老栓一面听，一面应，一面扣上衣服；伸手过去说，华老栓你给我罢。旁白华大妈在枕头底下掏了半天，掏出一包洋钱，交给老栓，老栓接了，抖抖的装入衣袋，又在外面按了两下；便点上灯笼，吹熄灯盏，走向里屋子去了。那屋子里面，正在窸窸窣窣的响，接着便是一通咳嗽。老栓候他平静下去，才低低的叫道：华老栓whispers小栓……你不要起来。……店么？你娘会安排的。旁白老栓听得儿子不再说话，料他安心睡了；便出了门，走到街上。街上黑沈沈的一无所有，只有一条灰白的路，看得分明。灯光照着他的两脚，一前一后的走。有时也遇到几只狗，可是一只也没有叫。天气比屋子里冷得多了；老栓倒觉爽快，仿佛一旦变了少年，得了神通，有给人生命的本领似的，跨步格外高远。而且路也愈走愈分明，天也愈走愈亮了。旁白老栓正在专心走路，忽然吃了一惊，远远里看见一条丁字街，明明白白横着。他便退了几步，寻到一家关着门的铺子，蹩进檐下，靠门立住了。好一会，身上觉得有些发冷。路人mocking哼，老头子。路人倒高兴。……旁白老栓又吃一惊，睁眼看时，几个人从他面前过去了。一个还回头看他，样子不甚分明，但很像久饿的人见了食物一般，眼里闪出一种攫取的光。老栓看看灯笼，已经熄了。按一按衣袋，硬硬的还在。仰起头两面一望，只见许多古怪的人，三三两两，鬼似的在那里徘徊；旁白定睛再看，却也看不出什么别的奇怪。旁白没有多久，又见几个兵，在那边走动；衣服前后的一个大白圆圈，远地里也看得清楚，走过面前的，并且看出号衣上暗红色的镶边。——一阵脚步声响，一眨眼，已经拥过了一大簇人。那三三两两的人，也忽然合作一堆，潮一般向前赶；将到丁字街口，便突然立住，簇成一个半圆。旁白老栓也向那边看，却只见一堆人的后背；颈项都伸得很长，仿佛许多鸭，被无形的手捏住了的，向上提着。静了一会，似乎有点声音，便又动摇起来，轰的一声，都向后退；一直散到老栓立着的地方，几乎将他挤倒了。康大叔（黑衣人）menacing喂！一手交钱，一手交货！旁白一个浑身黑色的人，站在老栓面前，眼光正像两把刀。刺得老栓缩小了一半。那人一只大手，向他摊着；一只手却撮着一个鲜红的馒头，那红的还是一点一点的往下滴。旁白老栓慌忙摸出洋钱，扯抖的想交给他，却又不敢去接他的东西。那人便焦急起来，嚷道，康大叔（黑衣人）怕什么？怎的不拿！旁白老栓还踌躇着；黑的人便抢过灯笼，一把扯下纸罩，裹了馒头，塞与老栓；一手抓过洋钱，捏一捏，转身去了。嘴里哼着说：康大叔（黑衣人）这老东西……。路人这给谁治病的呀？旁白老栓也似乎听得有人问他，但他并不答应；他的精神，现在只在一个包上，仿佛抱着一个十世单传的婴儿，别的事情，都已置之度外了。他现在要将这包里的新的生命，移植到他家里，收获许多幸福。太阳也出来了；在他面前，显出一条大道，直到他家中，后面也照见丁字有头破匾上‘古口亭口’这四个黯淡的金字。旁白老栓走到家，店面早经收拾干净，一排一排的茶桌，滑溜溜的发光。但是没有客人；只有小栓坐在里排的桌前吃饭，大粒的汗，从额上滚下，夹袄也贴住了脊心，两块肩胛骨高高凸出，印成一个阳文的‘八’字。老栓见这样子，不免皱一皱展开的眉心。他的女人，从灶下急急走出，睁着眼睛，嘴唇有些发抖。华大妈得了么？华老栓得了。旁白两个人一齐走进灶下，商量了一会；华大妈便出去了，不多时，拿着一片老荷叶回来，摊在桌上。老栓也打开灯笼罩，用荷叶重新包了那红的馒头。小栓也吃完饭，他的母亲慌忙说：——华大妈小栓——你坐着，不要到这里来。旁白一面整顿了灶火，老栓便把一个碧绿的包，一个红红白白的破灯笼，一同塞在灶里，一阵红黑的火焰过去时，店屋里散满了一种奇怪的香味。驼背五少爷好香！你们吃什么点心呀？旁白这是驼背五少爷到了。这人每天总在茶馆里过日，来得最早，去得最迟，此时恰恰蹩到临街的壁角的桌边，便坐下问话，然而没有人答应他。驼背五少爷炒米粥么？旁白仍然没有人应。老栓匆匆走出，给他泡上茶。华大妈小栓进来罢！旁白华大妈叫小栓进了里面的屋子，中间放好一条凳，小栓坐了。他的母亲端过一碟乌黑的圆东西，轻轻说：——华大妈吃下去罢，——病便好了。旁白小栓撮起这黑东西，看了一会，似乎拿着自己的性命一般，心里说不出的奇怪。十分小心的拗开了，焦皮里面窜出一道白气，白气散了，是两半个白面的馒头。——不多工夫，已经全在肚里了，却全忘了什么味；面前只剩下一张空盘。他的旁边，一面立着他的父亲，一面立着他的母亲，两人的眼光，都仿佛要在他身里注进什么又要取出什么似的；便禁不住心跳起来，按着胸膛，又是一阵咳嗽。华大妈睡一会罢，——便好了。旁白小栓依他母亲的话，咳着睡了。华大妈候他喘气平静，才轻轻的给他盖上了满幅补钉的夹被。旁白店里坐着许多人，老栓也忙了，提着大铜壶，一趟一趟的给客人冲茶；两个眼眶，都围着一圈黑线。花白胡子老栓，你有些不舒服么？——你生病么？旁白一个花白胡子的人说。华老栓没有。花白胡子没有？——我想笑嘻嘻的，原也不像……旁白花白胡子便取消了自己的话。驼背五少爷老栓只是忙。要是他的儿子……旁白驼背五少爷话还未完，突然闯进了一个满脸横肉的人，被一件玄色布衫，散着纽扣，用很宽的玄色腰带，胡乱捆在腰间。刚进门，便对老栓嚷道：——康大叔（黑衣人）吃了么？好了么？老栓，就是运气了你！你运气，要不是我信息灵。……旁白老栓一手提了茶壶，一手恭恭敬敬的垂着；笑嘻嘻的听。满座的人，也都恭恭敬敬的听。华大妈也黑着眼眶，笑嘻嘻的送出茶碗茶叶来，加上一个橄榄，老栓便去冲了水。康大叔（黑衣人）这是包好！这是与众不同的。你想，趁热的拿来，趁热吃下。旁白横肉的人只是嚷。华大妈真的呢，要没有康大叔照顾，怎么会这样……旁白华大妈也很感激的谢他。康大叔（黑衣人）包好，包好！这样的趁热吃下。这样的人血馒头，什么痨病都包好！旁白华大妈听到‘痨病’这两个字，变了一点脸色，似乎有些不高兴；但又立刻堆上笑，搭赸着走开了。这康大叔却没有觉察，仍然提高了喉咙只是嚷，嚷得里面睡着的小栓也合伙咳嗽起来。花白胡子原来你家小栓碰到了这样的好运气了。这病自然一定全好；怪不得老栓整天的笑着呢。旁白花白胡子一面说，一面走到康大叔面前，低声下气的问道，花白胡子康大叔——听说今天结果的一个犯人，便是夏家的孩子，那是谁的孩子？究竟是什么事？康大叔（黑衣人）谁的？不就是夏四奶奶的儿子么？那个小家伙！旁白康大叔见众人都耸起耳朵听他，便格外高兴，横肉块块饱绽，越发大声说，康大叔（黑衣人）这小东西不要命，不要就是了。我可是这一回一点没有得到好处；连剥下来的衣服，都给管牢的红眼睛阿义拿去了。——第一要算我们栓叔运气；第二是夏三爷赏了二十五两雪白的银子，独自落腰包，一文不花。旁白小栓慢慢的从小屋子走出，两手按了胸口，不住的咳嗽；走到灶下，盛出一碗冷饭，泡上热水，坐下便吃。华大妈跟着他走，轻轻的问道，华大妈小栓你好些么？——你仍旧只是肚饿？……康大叔（黑衣人）包好，包好！旁白康大叔瞥了小栓一眼，仍然回过脸，对众人说，康大叔（黑衣人）夏三爷真是乖角儿，要是他不先告官，连他满门抄斩。现在怎样？银子！——这小东西也真不成东西！关在牢里，还要劝牢头造反。二十多岁的人阿呀，那还了得。旁白坐在后排的一个二十多岁的人，很现出气愤模样。康大叔（黑衣人）你要晓得红眼睛阿义是去盘盘底细的，他却和他攀谈了。他说：这大清的天下是我们大家的。你想：这是人话么？红眼睛原知道他家里只有一个老娘，可是没有料到他竟会那么穷，榨不出一点油水，已经气破肚皮了。他还要老虎头上搔痒，便给他两个嘴巴！驼背五少爷chuckles义哥是一手好拳棒，这两下，一定够他受用了。旁白壁角的驼背忽然高兴起来。康大叔（黑衣人）他这贱骨头打不怕，还要说可怜可怜哩。旁白花白胡子的人说，花白胡子打了这种东西，有什么可怜呢？旁白康大叔显出看他不上的样子，冷笑着说，康大叔（黑衣人）你没有听清我的话；看他神气，是说阿义可怜哩！旁白听着的人的眼光，忽然有些板滞；话也停顿了，小栓已经吃完饭，吃得满身流汗，头上都冒出蒸气来。花白胡子阿义可怜——疯话，简直是发了疯了。旁白花白胡子恍然大悟似的说。二十多岁的人发了疯了。旁白二十多岁的人也恍然大悟的说。旁白店里的坐客，便又现出活气，谈笑起来。小栓也趁着热闹，拼命咳嗽；康大叔走上前，拍他肩膀说：——康大叔（黑衣人）包好！小栓——你不要这么咳。包好！驼背五少爷疯了。旁白驼背五少爷点着头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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