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典名著 · 《西游记》 · 吴承恩 · 1592 · 11:35

真假美猴王

两个孙悟空一模一样，从南海打到天宫、打到阴司：紧箍咒念不出，照妖镜照不出，谛听听出了却不敢说。直到雷音寺，如来一语道破六耳猕猴。《西游记》第五十八回（节选）。

旁白（说书人）孙悟空六耳猕猴（假行者）观音菩萨玉帝地藏王菩萨谛听如来佛祖

这行者与沙僧拜辞了菩萨，纵起两道祥光，离了南海。不多时，果见花果山。按下云头，二人洞外细看，果见一个行者，高坐石台之上，与群猴饮酒作乐。模样与大圣无异：也是黄发金箍，金睛火眼；身穿也是绵布直裰，腰系虎皮裙；手中也拿一条儿金箍铁棒；足下也踏一双麂皮靴；也是这等毛脸雷公嘴，朔腮别土星，查耳额颅阔，獠牙向外生。这大圣怒发，一撒手，撇了沙和尚，掣铁棒上前骂道：孙悟空生氣你是何等妖邪，敢变我的相貌，敢占我的儿孙，擅居吾仙洞，擅作这威福？那行者见了，公然不答，也使铁棒来迎。二行者在一处，果是不分真假，好打呀：他两个各踏云光，跳斗上九霄云内。沙僧在傍，不敢下手。见他们战此一场，诚然难认真假。欲待拔刀相助，又恐伤了真的。即便纵云，赶到九霄云里，抡着宝杖，又不好下手。大圣道：孙悟空沙僧，你既助不得力，且回复师父，说我等这般这般，等老孙与此妖打上南海落伽山菩萨前辨个真假。道罢，那行者也如此说。沙僧见两个相貌、声音，更无一毫差别，皂白难分，只得依言，拨转云头，回复唐僧不题。你看那两个行者，且行且斗，直来到南海，径至落伽山，打打骂骂，喊声不绝。早惊动护法诸天，即报入潮音洞里道：“菩萨，果然两个孙悟空打将来也。”那菩萨与木叉行者、善财童子、龙女降莲台，出门喝道：观音菩萨那孽畜那里走？这两个递相揪住道：孙悟空菩萨，这厮果然像弟子模样。才自水帘洞打起，战斗多时，不分胜负。沙悟净肉眼愚蒙，不能分识，有力难助，是弟子教他回西路去回复师父。我与这厮打到宝山，借菩萨慧眼，与弟子认个真假，辨明邪正。道罢，那行者也如此说一遍。众诸天与菩萨都看良久，莫想能认。菩萨道：观音菩萨且放了手，两边站下，等我再看。果然撒手，两边站定。这边说：孙悟空我是真的。那边说：六耳猕猴（假行者）他是假的。菩萨唤木叉与善财上前，悄悄吩咐：观音菩萨耳語你一个帮住一个，等我暗念紧箍儿咒，看那个害疼的便是真，不疼的便是假。他二人果各帮一个。菩萨暗念真言，两个一齐喊疼，都抱着头，地下打滚，只叫：孙悟空懇求莫念，莫念。菩萨不念，他两个又一齐揪住，照旧嚷斗。菩萨无计奈何，即令诸天、木叉上前助力。众神恐伤真的，亦不敢下手。菩萨叫声“孙悟空”，两个一齐答应。菩萨道：观音菩萨你当年官拜弼马温，大闹天宫时，神将皆认得你，你且上界去分辨回话。这大圣谢恩，那行者也谢恩。二人扯扯拉拉，口里不住的嚷斗，径至南天门外。慌得那广目天王帅马、赵、温、关四大天将，及把门大小众神，各使兵器挡住道：“那里走？此间可是争斗之处？”众天神看够多时，也不能辨。他两个吆喝道：六耳猕猴（假行者）你们既不能认，让开路，等我们去见玉帝！众神搪抵不住，放开天门，直至灵霄宝殿。马元帅同张、葛、许、丘四天师奏道：“下界有一般两个孙悟空打进天门，口称见王。”说不了，两个直嚷进来。唬得那玉帝即降立宝殿，问曰：玉帝你两个因甚事擅闹天宫，嚷至朕前寻死？大圣口称：孙悟空万岁，万岁，臣今皈命，秉教沙门，再不敢欺心诳上。只因这个妖精变作臣的模样，……如此如彼，把前情备陈了一遍，孙悟空望乞与臣辨个真假。那行者也如此陈了一遍。玉帝即传旨宣托塔李天王，教：玉帝把照妖镜来照这厮谁真谁假，教他假灭真存。天王即取镜照住，请玉帝同众神观看。镜中乃是两个孙悟空的影子，金箍、衣服，毫发不差。玉帝亦辨不出，赶出殿外。这大圣呵呵冷笑，那行者也哈哈欢喜。揪头抹颈，复打出天门，坠落西方路上道：孙悟空我和你见师父去，我和你见师父去。却说那两个行者又打嚷到阴山背后，唬得那满山鬼战战兢兢，藏藏躲躲。有先跑的，撞入阴司门里，报上森罗宝殿道：“大王，背阴山上有两个齐天大圣打将来也。”霎时间，十王会齐，又着人飞报与地藏王。尽在森罗殿上，点聚阴兵，等擒真假。只听得那强风滚滚，惨雾漫漫，二行者一翻一滚的打至森罗殿下。阴君近前挡住道：“大圣有何事，闹我幽冥？”这大圣道：孙悟空望阴君与我查看生死簿，看假行者是何出身，快早追他魂魄，免教二心沌乱。那怪亦如此说一遍。阴君闻言，即唤管簿判官一一从头查勘，更无个假行者之名。再看毛虫文簿，那猴子一百三十条，已是孙大圣幼年得道之时，大闹阴司，消死名，一笔勾之。自后来，凡是猴属，尽无名号。查勘毕，当殿回报。正说处，只听得地藏王菩萨道：地藏王菩萨且住，且住。等我着谛听与你听个真假。原来那谛听是地藏菩萨经案下伏的一个兽名。他若伏在地下，一霎时，将四大部洲山川社稷，洞天福地之间，蠃虫、鳞虫、毛虫、羽虫、昆虫、天仙、地仙、神仙、人仙、鬼仙，可以照鉴善恶，察听贤愚。那兽奉地藏钧旨，就于森罗庭院之中，俯伏在地。须臾，抬起头来，对地藏道：谛听怪名虽有，但不可当面说破，又不能助力擒他。地藏道：地藏王菩萨当面说出便怎么？谛听道：谛听当面说出，恐妖精恶发，搔扰宝殿，致令阴府不安。又问：地藏王菩萨何为不能助力擒拿？谛听道：谛听妖精神通，与孙大圣无二。幽冥之神，能有多少法力？故此不能擒拿。地藏道：地藏王菩萨好奇似这般怎生祛除？谛听言：谛听耳語佛法无边。地藏早已省悟，即对行者道：地藏王菩萨你两个形容如一，神通无二，若要辨明，须到雷音寺释迦如来那里，方得明白。两个一齐嚷道：六耳猕猴（假行者）说的是，说的是。我和你西天佛祖之前折辨去。他两个在那半空里扯扯拉拉，抓抓挜挜，且行且斗，直嚷至大西天灵鹫仙山雷音宝刹之外。早见那四大菩萨、八大金刚、五百阿罗、三千揭谛、比丘尼、比丘僧、优婆塞、优婆夷诸大圣众，都到七宝莲台之下，净听如来说法。如来降天花普散缤纷，即离宝座，对大众道：如来佛祖汝等俱是一心，且看二心竞斗而来也。大众举目看之，果是两个行者，吆天喝地，打至雷音胜境。慌得那八大金刚上前挡住道：“汝等欲往那里去？”这大圣道：孙悟空妖精变作我的模样，欲至宝莲台下，烦如来为我辨个虚实也。众金刚抵挡不住，直嚷至台下，跪于佛祖之前，拜告道：孙悟空千乞大开方便之门，广垂慈悯之念，与弟子辨明邪正，庶好保护唐僧亲拜金身，取经回东土，永扬大教。大众听他两张口一样声，俱说一遍，众亦莫辨。惟如来则通知之，正欲道破，忽见南下彩云之间，来了观音，参拜我佛。我佛合掌道：如来佛祖观音尊者，你看那两个行者，谁是真假？菩萨道：观音菩萨前日在弟子荒境，委不能辨。他又至天宫、地府，亦俱难认。特来拜告如来，千万与他辨明辨明。如来笑道：如来佛祖輕笑汝等法力广大，只能普阅周天之事，不能遍识周天之物，亦不能广会周天之种类也。菩萨又请示周天种类。如来才道：如来佛祖周天之内有五仙：乃天、地、神、人、鬼。有五虫：乃蠃、鳞、毛、羽、昆。这厮非天、非地、非神、非人、非鬼，亦非蠃、非鳞、非毛、非羽、非昆。又有四猴混世，不入十类之种。菩萨道：观音菩萨敢问是那四猴？如来道：如来佛祖第一是灵明石猴，通变化，识天时，知地利，移星换斗；第二是赤尻马猴，晓阴阳，会人事，善出入，避死延生；第三是通臂猿猴，拿日月，缩千山，辨休咎，乾坤摩弄；第四是六耳猕猴，善聆音，能察理，知前后，万物皆明。此四猴者，不入十类之种，不达两间之名。我观假悟空乃六耳猕猴也。此猴若立一处，能知千里外之事；凡人说话，亦能知之。故此善聆音，能察理，知前后，万物皆明。与真悟空同像同音者，六耳猕猴也。那猕猴闻得如来说出他的本像，胆战心惊，急纵身，跳起来就走。如来见他走时，即令大众下手。早有四菩萨、八金刚、五百阿罗、三千揭谛、比丘僧、比丘尼、优婆塞、优婆夷、观音、木叉，一齐围绕。孙大圣也要上前，如来道：如来佛祖悟空休动手，待我与你擒他。那猕猴毛骨悚然，料着难脱，即忙摇身一变，变作个蜜蜂儿，往上便飞。如来将金钵盂撇起去，正盖着那蜂儿，落下来。大众不知，以为走了。如来笑云：如来佛祖大众休言。妖精未走，见在我这钵盂之下。大众一发上前，把钵盂揭起，果然见了本像，是一个六耳猕猴。孙大圣忍不住，抡起铁棒，劈头一下打死，至今绝此一种。如来不忍，道声：如来佛祖嘆氣善哉！善哉！大圣道：孙悟空如来不该慈悯他。他打伤我师父，抢夺我包袱，依律问他个得财伤人，白昼抢夺，也该个斩罪哩。如来道：如来佛祖你自快去保护唐僧来此求经罢。大圣叩头谢道：孙悟空沮喪上告如来得知：那师父定是不要我，我此去，若不收留，却不又劳一番神思？望如来方便，把松箍儿咒念一念，褪下这个金箍，交还如来，放我还俗去罢。如来道：如来佛祖你休乱想，切莫放刁。我教观音送你去，不怕他不收。好生保护他去，那时功成归极乐，汝亦坐莲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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