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典名著 · 《西游记》 · 吴承恩 · 1592 · 11:47

三借芭蕉扇·一借

八百里火焰山挡住西去之路，孙悟空上门向铁扇公主借扇，一声“嫂嫂”换来十几剑，再一扇被扇到五万里外。讨得定风丹回来，这回任她怎么扇也不动。《西游记》第五十九回（节选）。

旁白（说书人）孙悟空唐僧庄上老者卖糕的汉子毛女（女童）罗刹女（铁扇公主）灵吉菩萨

话表三藏遵菩萨教旨，收了行者，与八戒、沙僧剪断二心，锁笼猿马，同心戮力，赶奔西天。说不尽光阴似箭，日月如梭。历过了夏月炎天，却又值三秋霜景。师徒四众进前行处，渐觉热气蒸人。三藏勒马道：唐僧如今正是秋天，却怎返有热气？只见那路傍有座庄院，乃是红瓦盖的房舍，红砖砌的垣墙，红油门扇，红漆板榻，一片都是红的。三藏下马道：唐僧悟空，你去那人家问个消息，看那炎热之故何也？大圣收了金箍棒，整肃衣裳，扭捏作个斯文气象，绰下大路，径至门前观看。那门里忽然走出一个老者，那老者猛抬头，看见行者，吃了一惊，拄着竹杖，喝道：庄上老者害怕你是那里来的怪人？在我这门首何干？行者答礼道：孙悟空老施主休怕我，我不是甚么怪人。贫僧是东土大唐钦差上西方求经者。师徒四人，适至宝方，见天气蒸热，一则不解其故，二来不知地名，特拜问指教一二。老者又问：庄上老者令师在那条路上？行者道：孙悟空那南首大路上立的不是？老者教：庄上老者请来，请来。行者欢喜，把手一招，三藏即同八戒、沙僧，牵白马，挑行李近前，都对老者作礼。老者见三藏丰姿标致，八戒、沙僧相貌奇稀，又惊又喜。只得请入里坐，教小的们看茶，一壁厢办饭。三藏闻言，起身称谢道：唐僧敢问公公：贵处遇秋，何返炎热？老者道：庄上老者敝地唤做火焰山，无春无秋，四季皆热。三藏道：唐僧火焰山却在那边？可阻西去之路？老者道：庄上老者西方却去不得。那山离此有六十里远，正是西方必由之路，却有八百里火焰，四周围寸草不生。若过得山，就是铜脑盖，铁身躯，也要化成汁哩。三藏闻言，大惊失色，不敢再问。只见门外一个少年男子，推一辆红车儿，住在门傍，叫声：卖糕的汉子卖糕。大圣拔根毫毛，变个铜钱，问那人买糕。那人接了钱，不论好歹，揭开车儿上衣裹，热气腾腾，拿出一块糕，递与行者。行者托在手中，好似火里烧的灼炭，煤炉内的红钉。你看他左手倒在右手，右手换在左手，只道：孙悟空热热热，难吃难吃！那男子笑道：卖糕的汉子笑著怕热，莫来这里，这里是这等热。行者道：孙悟空你这汉子好不明理。常言道：‘不冷不热，五谷不结。’他这等热得很，你这糕粉自何而来？那人道：卖糕的汉子若知糕粉米，敬求铁扇仙。行者道：孙悟空铁扇仙怎的？那人道：卖糕的汉子铁扇仙有柄芭蕉扇，求得来，一扇息火，二扇生风，三扇下雨。我们就布种，及时收割，故得五谷养生；不然，诚寸草不能生也。行者闻言，急抽身走入里面，将糕递与三藏道：孙悟空师父放心，且莫隔年焦着。吃了糕，我与你说。行者笑道：孙悟空老人家，茶饭倒不必赐，我问你：铁扇仙在那里住？老者道：庄上老者那山在西南方，名唤翠云山。山中有一仙洞，名唤芭蕉洞。我这里众信人等去拜仙山，往回要走一月，计有一千四百五六十里。行者笑道：孙悟空不打紧，就去就来。那老者道：庄上老者且住，吃些茶饭，办些干粮，须得两人做伴。那路上没有人家，又多狼虎，非一日可到，莫当耍子。行者笑道：孙悟空不用，不用。我去也。说一声，忽然不见。那老者慌张道：庄上老者驚訝爷爷呀！原来是腾云驾雾的神人也。且不说这家子供奉唐僧加倍。却说那行者霎时径到翠云山，按住祥光，径至芭蕉洞口。但见那两扇门紧闭牢关，洞外风光秀丽。行者上前叫：孙悟空牛大哥，开门，开门。呀的一声，洞门开了，里边走出一个毛儿女，手中提着花篮，肩上担着锄子。真个是一身蓝缕无妆饰，满面精神有道心。行者上前迎着合掌道：孙悟空女童，累你转报公主一声：我本是取经的和尚，在西方路上，难过火焰山，特来拜借芭蕉扇一用。那毛女道：毛女（女童）你是那寺里和尚？叫甚名字？我好与你通报。行者道：孙悟空我是东土来的，叫做孙悟空和尚。那毛女即便回身，转于洞内，对罗刹跪下道：毛女（女童）奶奶，洞门外有个东土来的孙悟空和尚，要见奶奶，拜求芭蕉扇，过火焰山一用。那罗刹听见“孙悟空”三字，便似撮盐入火，火上浇油，骨都都红生脸上，恶狠狠怒发心头。口中骂道：罗刹女（铁扇公主）生氣这泼猴！今日来了。叫：罗刹女（铁扇公主）丫鬟，取披挂，拿兵器来。随即取了披挂，拿两口青锋宝剑，整束出来。那罗刹出门，高叫道：罗刹女（铁扇公主）孙悟空何在？行者上前，躬身施礼道：孙悟空嫂嫂，老孙在此奉揖。罗刹咄的一声道：罗刹女（铁扇公主）谁是你的嫂嫂？那个要你奉揖？行者道：孙悟空尊府牛魔王，当初曾与老孙结义，乃七兄弟之亲。今闻公主是牛大哥令正，安得不以嫂嫂称之？罗刹道：罗刹女（铁扇公主）你这泼猴！既有兄弟之亲，如何坑陷我子？行者佯问道：孙悟空令郎是谁？罗刹道：罗刹女（铁扇公主）我儿是号山枯松涧火云洞圣婴大王红孩儿。被你倾了，我们正没处寻你报仇，你今上门纳命，我肯饶你？行者满脸陪笑道：孙悟空嫂嫂原来不察理，错怪了老孙。你令郎因是捉了师父，要蒸要煮，幸亏了观音菩萨收他去，救出我师。他如今现在菩萨处做善财童子，实受了菩萨正果，不生不灭，不垢不净，与天地同寿，日月同庚。你倒不谢老孙保命之恩，返怪老孙，是何道理？罗刹道：罗刹女（铁扇公主）泼猴！少要饶舌，伸过头来，等我砍上几剑：若受得疼痛，就借扇子与你；若忍耐不得，教你早见阎君。行者叉手向前，笑道：孙悟空嫂嫂切莫多言。老孙伸着光头，任尊意砍上多少，但没气力便罢。是必借扇子用用。那罗刹不容分说，双手抡剑，照行者头上乒乒乓乓，砍有十数下，这行者全不认真。罗刹害怕，回头要走。行者道：孙悟空嫂嫂那里去？快借我使使。那罗刹道：罗刹女（铁扇公主）我的宝贝原不轻借。行者道：孙悟空既不肯借，吃你老叔一棒。好猴王，一只手扯住，一只手去耳内掣出棒来，幌一幌，有碗来粗细。那罗刹挣脱手，举剑来迎。行者随又抡棒便打。两个在翠云山前，不论亲情，却只讲仇隙。那罗刹女与行者相持到晚，见行者棒重，却又解数周密，料斗他不过，即便取出芭蕉扇，幌一幌，一扇阴风，把行者扇得无影无形，莫想收留得住。这罗刹得胜回归。那大圣飘飘荡荡，左沉不能落地，右坠不得存身。就如旋风翻败叶，流水淌残花。滚了一夜，直至天明，方才落在一座山上，双手抱住一块峰石。定性良久，仔细观看，却才认得是小须弥山。大圣长叹一声道：孙悟空嘆氣好利害妇人！怎么就把老孙送到这里来了？我当年曾记得在此处告求灵吉菩萨降黄风怪救我师父。那黄风岭至此直南上有三千馀里，今在西路转来，乃东南方隅，不知有几万里。等我下去问灵吉菩萨一个消息，好回旧路。正踌躇间，又听得钟声响亮，急下山坡，径至禅院。菩萨知是悟空，连忙下宝座相迎，入内施礼道：灵吉菩萨恭喜，取经来耶？悟空答道：孙悟空正好未到，早哩，早哩。灵吉道：灵吉菩萨既未曾得到雷音，何以回顾荒山？行者道：孙悟空原来那仙是牛魔王的妻，红孩儿的母。他说我把他儿子做了观音菩萨的童子，不得常见，恨我为仇，不肯借扇，与我争斗。他见我的棒重难撑，遂将扇子把我一扇，扇得我悠悠荡荡，直至于此，方才落住。故此轻造禅院，问个归路。此处到火焰山，不知有多少里数？灵吉笑道：灵吉菩萨那妇人唤名罗刹女，又叫做铁扇公主。他的那芭蕉扇本是昆仑山后，自混沌开辟以来，天地产成的一个灵宝，乃太阴之精叶，故能灭火气。假若扇着人，要飘八万四千里，方息阴风。我这山到火焰山，只有五万馀里，此还是大圣有留云之能，故止住了；若是凡人，正好不得住也。行者道：孙悟空利害，利害！我师父却怎生得度那方？灵吉道：灵吉菩萨大圣放心。此一来，也是唐僧的缘法，合教大圣成功。行者道：孙悟空好奇怎见成功？灵吉道：灵吉菩萨我当年受如来教旨，赐我一粒定风丹、一柄飞龙杖。飞龙杖已降了风魔。这定风丹尚未曾见用，如今送了大圣，管教那厮扇你不动，你却要了扇子，扇息火，却不就立此功也？行者低头作礼，感谢不尽。那菩萨即于衣袖中取出一个锦袋儿，将那一粒定风丹，与行者安在衣领里边，将针线紧紧缝了。送行者出门道：灵吉菩萨不及留款。往西北上去，就是罗刹的山场也。行者辞了灵吉，驾斤斗云，径返翠云山，顷刻而至。使铁棒打着洞门叫道：孙悟空开门，开门！老孙来借扇子使使哩。慌得那门里女童即忙来报：毛女（女童）緊張奶奶，借扇子的又来了。罗刹闻言，心中悚惧道：罗刹女（铁扇公主）这泼猴真有本事。我的宝贝扇着人，要去八万四千里，方能停止；他怎么才吹去，就回来也？这番等我一连扇他两三扇，教他找不着归路。急纵身，结束整齐，双手提剑，走出门来道：罗刹女（铁扇公主）孙行者，你不怕我，又来寻死？行者笑道：孙悟空嫂嫂勿得悭吝，是必借我使使，保得唐僧过山，就送还你。我是个志诚有馀的君子，不是那借物不还的小人。罗刹又骂道：罗刹女（铁扇公主）泼猢狲！好没道理，没分晓。夺子之仇，尚未报得；借扇之意，岂得如心？你不要走，吃我老娘一剑。大圣公然不惧，使铁棒劈手相迎。他两个往往来来，战经五七回合，罗刹女手软难抡，孙行者身强善敌。他见事势不谐，即取扇子，望行者扇了一扇，行者巍然不动。行者收了铁棒，笑吟吟的道：孙悟空調侃这番不比那番，任你怎么扇来，老孙若动一动，就不算汉子。那罗刹又扇两扇。果然不动。罗刹慌了，急收宝贝转回，走入洞里，将门紧紧关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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