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典名著 · 《西游记》 · 吴承恩 · 1592 · 12:22

高老庄收八戒

孙悟空变作高翠兰，在后宅装病等那妖怪女婿，三言两语套出“猪刚鬣”的底细；现了原身一路打到云栈洞，那呆子一听“取经人”三字，丢了钉钯就拜。《西游记》第十八至十九回（节选）。

旁白（说书人）孙悟空猪八戒（猪刚鬣）高太公高翠兰

师徒们行了五七日荒路，忽一日天色将晚，远远的望见一村人家。坐定，高老问道：高太公二位原是借宿的，怎么说会拿怪？行者道：孙悟空因是借宿，顺便拿几个妖怪儿耍耍的。动问府上有多少妖怪？高老道：高太公天哪！还吃得有多少哩，只这一个妖怪女婿，已被他磨慌了。行者道：孙悟空你把那妖怪的始末，有多大手段，从头儿说说我听，我好替你拿他。高老道：高太公不期三年前，有一个汉子，模样儿倒也精致。他说是福陵山上人家，姓猪，上无父母，下无兄弟，愿与人家做个女婿。我老拙见是这般一个无根无绊的人，就招了他。高太公初来时是一条黑胖汉，后来就变做一个长嘴大耳朵的呆子，脑后又有一溜鬃毛，身体粗糙怕人，头脸就像个猪的模样。高太公他如今又会弄风，云来雾去，走石飞砂，唬得我一家并左邻右舍，俱不得安生。又把那翠兰小女关在后宅子里，一发半年也不曾见面，更不知死活如何。行者道：孙悟空这个何难？老儿你管放心，今夜管情与你拿住，教他写了退亲文书，还你女儿如何？你看他揝着铁棒，扯着高老道：孙悟空你引我去后宅子里妖精的住处看看。高老遂引他到后宅门首。行者道：孙悟空你去取钥匙来。高老道：高太公你且看看，若是用得钥匙，却不请你了。行者笑道：孙悟空你那老儿年纪虽大，却不识耍。我把这话儿哄你一哄，你就当真。走上前，摸了一摸，原来是铜汁灌的锁子。狠得他将金箍棒一捣，捣开门扇，里面却黑洞洞的。行者道：孙悟空老高，你去叫你女儿一声，看他可在里面？那老儿硬着胆叫道：高太公三姐姐！那女儿认得是他父亲的声音，才少气无力的应了一声道：高翠兰虛弱爹爹，我在这里哩。他走来看见高老，一把扯住，抱头大哭。行者道：孙悟空且莫哭，且莫哭。我问你，妖怪往那里去了？女子道：高翠兰不知往那里去。这些时，天明就去，入夜方来。云云雾雾，往回不知何所。因是晓得父亲要祛退他，他也常常防备，故此昏来朝去。行者道：孙悟空不消说了。老儿，你带令爱往前边宅里，慢慢的叙阔，让老孙在此等他。他若不来，你却莫怪；他若来了，定与你剪草除根。那老高欢欢喜喜的把女儿带将前去。行者却弄神通，摇身一变，变得就如那女子一般，独自个坐在房里等那妖精。不多时，一阵风来，真个是走石飞砂。那阵狂风过处，只见半空里来了一个妖精，果然生得丑陋：黑脸短毛，长喙大耳；穿一领青不青、蓝不蓝的梭布直裰，系一条花布手巾。行者暗笑道：孙悟空耳語原来是这个买卖。好行者，却不迎他，也不问他，且睡在床上推病，口里哼哼啧啧的不绝。那怪不识真假，走进房，一把搂住，就要亲嘴。行者暗笑道：孙悟空真个要来弄老孙哩。即使个拿法，托着那怪的长嘴，叫做个小跌。漫头一抖，扑的掼下床来。那怪爬起来，扶着床边道：猪八戒（猪刚鬣）姐姐，你怎么今日有些怪我？想是我来得迟了？行者道：孙悟空不怪，不怪。那妖道：猪八戒（猪刚鬣）既不怪我，怎么就丢我这一跌？行者道：孙悟空調侃你怎么就这等样小家子，就搂我亲嘴？我因今日有些不自在；若每常好时，便起来开门等你了。你可脱了衣服睡是。那怪不解其意，真个就去脱衣。行者跳起来，坐在净桶上。那怪依旧复来床上摸一把，摸不着人，叫道：猪八戒（猪刚鬣）姐姐，你往那里去了？请脱衣服睡罢。行者道：孙悟空你先睡，等我出个恭来。那怪果先解衣上床。行者忽然叹口气，道声：孙悟空嘆氣造化低了。那怪道：猪八戒（猪刚鬣）你恼怎的？造化怎么得低的？我得到了你家，虽是吃了些茶饭，却也不曾白吃你的：我也曾替你家扫地通沟、搬砖运瓦、筑土打墙、耕田耙地、种麦插秧、创家立业。如今你身上穿的锦，戴的金，四时有花果享用，八节有蔬菜烹煎，你还有那些儿不趁心处，这般短叹长吁，说甚么造化低了？行者道：孙悟空不是这等说。今日我的父母隔着墙，丢砖料瓦的，甚是打我骂我哩。那怪道：猪八戒（猪刚鬣）他打骂你怎的？行者道：孙悟空他说我和你做了夫妻，你是他门下一个女婿，全没些儿礼体。这样个丑嘴脸的人，又会不得姨夫，又见不得亲戚，又不知你云来雾去，端的是那里人家，姓甚名谁，败坏他清德，玷辱他门风，故此这般打骂，所以烦恼。那怪道：猪八戒（猪刚鬣）我虽是有些儿丑陋，若要俊，却也不难。我一来时，曾与他讲过，他愿意方才招我。今日怎么又说起这话？我家住在福陵山云栈洞。我以相貌为姓，故姓猪，官名叫做猪刚鬣。他若再来问你，你就以此话与他说便了。行者暗喜道：孙悟空耳語那怪却也老实，不用动刑，就供得这等明白。既有了地方、姓名，不管怎的也拿住他。行者道：孙悟空他要请法师来拿你哩。那怪笑道：猪八戒（猪刚鬣）睡着，睡着，莫睬他。我有天罡数的变化，九齿的钉钯，怕甚么法师、和尚、道士？就是你老子有虔心，请下九天荡魔祖师下界，我也曾与他做过相识，他也不敢怎的我。行者道：孙悟空他说请一个五百年前大闹天宫姓孙的齐天大圣，要来拿你哩。那怪闻得这个名头，就有三分害怕道：猪八戒（猪刚鬣）緊張既是这等说，我去了罢，两口子做不成了。行者道：孙悟空你怎的就去？那怪道：猪八戒（猪刚鬣）你不知道，那闹天宫的弼马温有些本事，只恐我弄他不过，低了名头，不像模样。说罢，套上衣服，开了门，往外就走。被行者一把扯住，将自己脸上抹了一抹，现出原身，喝道：孙悟空好妖怪，那里走！你抬头看看我是那个？那怪转过眼来，看见行者咨牙徕嘴，火眼金睛，磕头毛脸，就是个活雷公相似。慌得他手麻脚软，划剌的一声，挣破了衣服，化狂风脱身而去。行者急上前，掣铁棒，望风打了一下。那怪化万道火光，径转本山而去。行者驾云，随后赶来，叫声：孙悟空那里走！你若上天，我就赶到斗牛宫；你若入地，我就追至枉死狱。却说那怪的火光前走，这大圣的彩霞随后。正行处，忽见一座高山，那怪把红光结聚，现了本相，撞入洞内，取出一柄九齿钉钯来战。行者喝一声道：孙悟空泼怪！你是那里来的邪魔？怎么知道我老孙的名号？你有甚么本事，实实供来，饶你性命。那怪道：猪八戒（猪刚鬣）是你也不知我的手段，上前来站稳着，我说与你听。猪八戒（猪刚鬣）敕封元帅管天河，总督水兵称宪节。只因王母会蟠桃，开宴瑶池邀众客。那时酒醉意昏沉，东倒西歪乱撒泼。逞雄撞入广寒宫，风流仙子来相接。见他容貌挟人魂，旧日凡心难得灭。全无上下失尊卑，扯住嫦娥要陪歇。猪八戒（猪刚鬣）放生遭贬出天关，福陵山下图家业。我因有罪错投胎，俗名唤做猪刚鬣。行者闻言道：孙悟空你这厮原来是天蓬水神下界，怪道知我老孙名号。那怪道声：猪八戒（猪刚鬣）哏！你这诳上的弼马温，当年撞那祸时，不知带累我等多少，今日又来此欺人。不要无礼，吃我一钯。行者怎肯容情，举起棒，当头就打。他两个在那半山之中，黑夜里赌斗。行者使棒支住道：孙悟空你这钯可是与高老家做长工筑地种菜的？有何好处怕你？那怪道：猪八戒（猪刚鬣）你错认了，这钯岂是凡间之物？猪八戒（猪刚鬣）这钯下海掀翻龙鼍窝，上山抓碎虎狼穴。诸般兵刃且休题，惟有吾当钯最切。相持取胜有何难，赌斗求功不用说。何怕你铜头铁脑一身钢，钯到魂消神气泄。行者闻言，收了铁棒道：孙悟空調侃呆子不要说嘴，老孙把这头伸在那里，你且筑一下儿，看可能魂消气泄？那怪真个举起钯，着气力筑将来，扑的一下，钻起钯的火光焰焰，更不曾筑动一些儿头皮。唬得他手麻脚软，道声：猪八戒（猪刚鬣）倒吸氣好头！好头！行者道：孙悟空你是也不知。老孙因为闹天宫，偷了仙丹，盗了蟠桃，窃了御酒，被小圣二郎擒住，押在斗牛宫前，众天神把老孙斧剁锤敲，刀砍剑刺，火烧雷打，也不曾损动分毫。又被那太上老君拿了我去，放在八卦炉中，将神火锻炼，炼做个火眼金睛，铜头铁臂。不信，你再筑几下，看看疼与不疼？那怪道：猪八戒（猪刚鬣）你这猴子，我记得你闹天宫时，家住在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里，到如今久不闻名，你怎么来到这里，上门子欺我？莫敢是我丈人去那里请你来的？行者道：孙悟空你丈人不曾去请我。因是老孙改邪归正，弃道从僧，保护一个东土大唐驾下御弟，叫做三藏法师，往西天拜佛求经，路过高庄借宿，那高老儿因话说起，就请我救他女儿，拿你这馕糠的夯货。那怪一闻此言，丢了钉钯，唱个大喏道：猪八戒（猪刚鬣）興奮那取经人在那里？累烦你引见引见。行者道：孙悟空你要见他怎的？那怪道：猪八戒（猪刚鬣）我本是观世音菩萨劝善，受了他的戒行，这里持斋把素，教我跟随那取经人往西天拜佛求经，将功折罪，还得正果。教我等他这几年，不闻消息。今日既是你与他做了徒弟，何不早说取经之事，只倚凶强，上门打我？行者道：孙悟空你莫诡诈欺心软我，欲为脱身之计。果然是要保护唐僧，略无虚假，你可朝天发誓，我才带你去见我师父。那怪扑的跪下，望空似捣碓的一般，只管磕头道：猪八戒（猪刚鬣）阿弥陀佛，南无佛，我若不是真心实意，还教我犯了天条，劈尸万段。行者见他赌咒发愿，道：孙悟空既然如此，你点把火来烧了你这住处，我方带你去。那怪真个搬些芦苇荆棘，点着一把火，将那云栈洞烧得像个破瓦窑。对行者道：猪八戒（猪刚鬣）我今已无罣碍了，你却引我去罢。行者又拔了一根毫毛，吹口仙气，叫：孙悟空变！即变做一条三股麻绳，走过来，把手背绑剪了。那怪真个倒背着手，凭他怎么绑缚。却又揪着耳朵，拉着他，叫：孙悟空快走，快走。那怪道：猪八戒（猪刚鬣）轻着些儿，你的手重，揪得我耳根子疼。行者道：孙悟空轻不成，顾你不得。常言道：‘善猪恶拿。’只等见了我师父，果有真心，方才放你。他两个半云半雾的，径转高家庄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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