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典名著 · 《西游记》 · 吴承恩 · 1592 · 12:19

官封弼马温

玉帝封美猴王做“弼马温”，他欢欢喜喜养了半月天马，酒席上才问出这官“未入流”。推倒公案打回花果山，竖起“齐天大圣”大旗，一棒打断巨灵神的斧柄。《西游记》第四回（节选）。

旁白（说书人）美猴王孙悟空太白金星玉皇大帝天庭众官众猴·众妖独角鬼王巨灵神

那太白金星与美猴王同出了洞天深处，一齐驾云而起。原来悟空斤斗云比众不同，十分快疾，把个金星撇在脑后，先至南天门外。正欲收云前进，被增长天王领着庞、刘、苟、毕、邓、辛、张、陶一路大力天丁，枪刀剑戟，挡住天门，不肯放进。猴王道：美猴王孙悟空这个金星老儿乃奸诈之徒，既请老孙，如何教人动刀动枪，阻塞门路？正嚷间，金星倏到。悟空就觌面发狠道：美猴王孙悟空生氣你这老儿，怎么哄我？被你说奉玉帝招安旨意来请，却怎么教这些人阻住天门，不放老孙进去？金星笑道：太白金星大王息怒。你自来未曾到此天堂，却又无名，众天丁又与你素不相识，他怎肯放你擅入？等如今见了天尊，授了仙箓，注了官名，向后随你出入，谁复挡也？悟空道：美猴王孙悟空这等说，也罢，我不进去了。金星又用手扯住道：太白金星你还同我进去。将近天门，金星高叫道：太白金星那天门天将、大小吏兵，放开路者。此乃下界仙人，我奉玉帝圣旨，宣他来也。那增长天王与众天丁俱才敛兵退避。猴王始信其言，同金星缓步入里观看。真个是：初登上界，乍入天堂。金光万道滚红霓，瑞气千条喷紫雾。只见那南天门，碧沉沉，琉璃造就；明幌幌，宝玉妆成。两边摆数十员镇天元帅，一员员顶梁靠柱，持铣拥旄；四下列十数个金甲神人，一个个执戟悬鞭，持刀仗剑。外厢犹可，入内惊人：里壁厢有几根大柱，柱上缠绕着金鳞耀日赤须龙；又有几座长桥，桥上盘旋着彩羽凌空丹顶凤。正是天宫异物般般有，世上如他件件无。太白金星领着美猴王，到于灵霄殿外，不等宣诏，直至御前，朝上礼拜。悟空挺身在傍，且不朝礼，但侧耳以听金星启奏。金星奏道：太白金星臣领圣旨，已宣妖仙到了。玉帝垂帘问曰：玉皇大帝那个是妖仙？悟空却才躬身答应道：美猴王孙悟空老孙便是。仙卿们都大惊失色道：天庭众官倒吸氣这个野猴，怎么不拜伏参见，辄敢这等答应道：‘老孙便是。’却该死了，该死了。玉帝传旨道：玉皇大帝平靜那孙悟空乃下界妖仙，初得人身，不知朝礼，且姑恕罪。众仙卿叫声：天庭众官谢恩。猴王却才朝上唱个大喏。玉帝宣文选武选仙卿，看那处少甚官职，着孙悟空去除授。傍边转过武曲星君启奏道：天庭众官天宫里各宫各殿，各方各处，都不少官，只是御马监缺个正堂管事。玉帝传旨道：玉皇大帝就除他做个弼马温罢。众臣叫谢恩，他也只朝上唱个大喏。玉帝又差木德星官送他去御马监到任。当时猴王欢欢喜喜，与木德星官径去到任。事毕，木德星官回宫。他在监里，会聚了监丞、监副、典簿、力士、大小官员人等，查明本监事务，止有天马千匹。此等良马，一个个嘶风逐电精神壮，踏雾登云气力长。这猴王查看了文簿，点明了马数。本监中典簿管征备草料；力士官管刷洗马匹、扎草、饮水、煮料；监丞、监副辅佐催办。弼马昼夜不睡，滋养马匹。日间舞弄犹可，夜间看管殷勤：但是马睡的，赶起来吃草；走的，捉将来靠槽。那些天马见了他，泯耳攒蹄。倒养得肉肥膘满。不觉的半月有馀。一朝闲暇，众监官都安排酒席，一则与他接风，二则与他贺喜。正在欢饮之间，猴王忽停杯问曰：美猴王孙悟空我这弼马温是个甚么官衔？众曰：天庭众官官名就是此了。又问：美猴王孙悟空此官是个几品？众道：天庭众官没有品从。猴王道：美猴王孙悟空欣喜没品，想是大之极也？众道：天庭众官不大，不大，只唤做未入流。猴王道：美猴王孙悟空怎么叫做‘未入流’？众道：天庭众官末等。这样官儿最低最小，只可与他看马。似堂尊到任之后，这等殷勤，喂得马肥，只落得道声‘好’字；如稍有些尪羸，还要见责；再十分伤损，还要罚赎问罪。猴王闻此，不觉心头火起，咬牙大怒道：美猴王孙悟空大喊这般藐视老孙！老孙在那花果山称王称祖，怎么哄我来替他养马？养马者，乃后生小辈下贱之役，岂是待我的？不做他，不做他，我将去也。忽喇的一声，把公案推倒，耳中取出宝贝，幌一幌，碗来粗细，一路解数，直打出御马监，径至南天门。众天丁知他受了仙箓，乃是个弼马温，不敢阻当，让他打出天门去了。须臾，按落云头，回至花果山上。只见那四健将与各洞妖王，在那里操演兵卒。这猴王厉声高叫道：美猴王孙悟空小的们，老孙来了。一群猴都来叩头，迎接进洞天深处，请猴王高登宝位，一壁厢办酒接风。都道：众猴·众妖恭喜大王，上界去十数年，想必得意荣归也？猴王道：美猴王孙悟空我才半月有馀，那里有十数年？众猴道：众猴·众妖大王，你在天上不觉时辰。天上一日，就是下界一年哩。请问大王，官居何职？猴王摇手道：美猴王孙悟空沮喪不好说，不好说，活活的羞杀人。那玉帝不会用人，他见老孙这般模样，封我做个甚么‘弼马温’，原来是与他养马，未入流品之类。我初到任时不知，只在御马监中顽耍。及今日问我同寮，始知是这等卑贱。老孙心中大恼，推倒席面，不受官衔，因此走下来了。众猴道：众猴·众妖来得好，来得好。大王在这福地洞天之处为王，多少尊重快乐，怎么肯去与他做马夫？教小的们快办酒来，与大王释闷。正饮酒欢会间，有人来报道：众猴·众妖大王，门外有两个独角鬼王，要见大王。猴王道：美猴王孙悟空教他进来。那鬼王整衣跑入洞中，倒身下拜。美猴王问他：美猴王孙悟空你见我何干？鬼王道：独角鬼王久闻大王招贤，无由得见；今见大王授了天箓，得意荣归，特献赭黄袍一件，与大王称庆。肯不弃鄙贱，收纳小人，亦得效犬马之劳。猴王大喜，将赭黄袍穿起。众等欣然排班朝拜。即将鬼王封为前部总督先锋。鬼王谢恩毕，复启道：独角鬼王大王在天许久，所授何职？猴王道：美猴王孙悟空玉帝轻贤，封我做个甚么‘弼马温’。鬼王听言，又奏道：独角鬼王大王有此神通，如何与他养马？就做个齐天大圣，有何不可？猴王闻说，欢喜不胜，连道几个美猴王孙悟空興奮好！好！好！教四健将：美猴王孙悟空就替我快置个旌旗，旗上写‘齐天大圣’四大字，立竿张挂。自此以后，只称我为齐天大圣，不许再称大王。亦可传与各洞妖王，一体知悉。此不在话下。却说那玉帝次日设朝，只见张天师引御马监监丞、监副在丹墀下拜奏道：天庭众官万岁，新任弼马温孙悟空，因嫌官小，昨日反下天宫去了。正说间，又见南天门外增长天王领众天丁，亦奏道：天庭众官弼马温不知何故，走出天门去了。玉帝闻言，即传旨：玉皇大帝着两路神元，各归本职。朕遣天兵，擒拿此怪。班部中闪上托塔李天王与哪吒三太子，越班奏上道：天庭众官万岁，微臣不才，请旨降此妖怪。玉帝大喜，即封托塔天王李靖为降魔大元帅，哪吒三太子为三坛海会大神，即刻兴师下界。李天王与哪吒叩头谢辞，径至本宫，点起三军，帅众头目，着巨灵神为先锋，鱼肚将掠后，药叉将催兵。一霎时出南天门外，径来到花果山，选平阳处安了营寨，传令教巨灵神挑战。巨灵神得令，结束整齐，抡着宣花斧，到了水帘洞外。只见小洞门外许多妖魔，都是些狼虫虎豹之类，丫丫叉叉，抡枪舞剑，在那里跳斗咆哮。这巨灵神喝道：巨灵神那业畜！快早去报与弼马温知道：吾乃上天大将，奉玉帝旨意，到此收伏；教他早早出来受降，免致汝等皆伤残也。那些妖怪奔奔波波，传报洞中道：众猴·众妖害怕祸事了！祸事了！猴王问：美猴王孙悟空有甚祸事？众妖道：众猴·众妖门外有一员天将，口称大圣官衔，道奉玉帝圣旨，来此收伏。教早早出去受降，免伤我等性命。猴王听说，教：美猴王孙悟空取我披挂来。就戴上紫金冠，贯上黄金甲，登上步云鞋，手执如意金箍棒，领众出门，摆开阵势。这巨灵神睁睛观看，真好猴王：尖嘴咨牙弼马温，心高要做齐天圣。巨灵神厉声高叫道：巨灵神那泼猴！你认得我么？大圣听言，急问道：美猴王孙悟空你是那路毛神？老孙不曾会你，你快报名来。巨灵神道：巨灵神我把你那欺心的猢狲！你是认不得我。我乃高上神霄托塔李天王部下先锋巨灵天将，今奉玉帝圣旨，到此收降你。你快卸了装束，归顺天恩，免得这满山诸畜遭诛；若道半个不字，教你顷刻化为齑粉。猴王听说，心中大怒道：美猴王孙悟空泼毛神！休夸大口，少弄长舌。我本待一棒打死你，恐无人去报信。且留你性命，快早回天，对玉皇说：他甚不用贤。老孙有无穷的本事，为何教我替他养马？你看我这旌旗上字号，若依此字号升官，我就不动刀兵，自然的天地清泰；如若不依，时间就打上灵霄宝殿，教他龙床定坐不成。这巨灵神闻此言，急睁睛迎风观看，果见门外竖一高竿，竿上有旌旗一面，上写着“齐天大圣”四大字。巨灵神冷笑三声道：巨灵神嘲諷这泼猴，这等不知人事，辄敢无状，你就要做齐天大圣。好好的吃吾一斧。劈头就砍将去。那猴王正是会家不忙，将金箍棒应手相迎。这一场好杀：巨灵名望传天下，原来本事不如他：大圣轻轻抡铁棒，着头一下满身麻。巨灵神抵敌他不住，被猴王劈头一棒，慌忙将斧架隔，扢扠的一声，把个斧柄打做两截，急撤身败阵逃生。猴王笑道：美猴王孙悟空笑著脓包，脓包。我已饶了你，你快去报信，快去报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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