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典名著 · 《西游记》 · 吴承恩 · 1592 · 10:08

龙宫借宝

美猴王嫌刀不趁手，钻进东海龙宫讨兵器：三千六百斤的叉嫌轻，七千二百斤的戟也嫌轻，偏看中海底那根放光的定海神铁。《西游记》第三回（节选）。

旁白（说书人）美猴王孙悟空四老猴众猴巡海夜叉东海龙王敖广龙婆·龙女南、西、北三海龙王

次日，依旧排营。悟空会聚群猴，计有四万七千馀口。各样妖王，共有七十二洞，都来参拜猴王为尊。每年献贡，四时点卯。也有随班操演的，也有随节征粮的。齐齐整整，把一座花果山造得似铁桶金城。美猴王正喜间，忽对众说道：美猴王孙悟空汝等弓弩熟谙，兵器精通，奈我这口刀着实榔槺，不遂我意，奈何？四老猴上前启奏道：四老猴大王乃是仙圣，凡兵是不堪用。但不知大王水里可能去得？悟空道：美猴王孙悟空我自闻道之后，有七十二般地煞变化之功，斤斗云有莫大的神通；善能隐身遁身，起法摄法。上天有路，入地有门；步日月无影，入金石无碍；水不能溺，火不能焚。那些儿去不得？四猴道：四老猴大王既有此神通，我们这铁板桥下，水通东海龙宫。大王若肯下去，寻着老龙王，问他要件甚么兵器，却不趁心？悟空闻言，甚喜道：美猴王孙悟空等我去来。好猴王，跳至桥头，使一个闭水法，捻着诀，扑的钻入波中，分开水路，径入东洋海底。正行间，忽见一个巡海的夜叉，挡住问道：巡海夜叉那推水来的，是何神圣？说个明白，好通报迎接。悟空道：美猴王孙悟空吾乃花果山天生圣人孙悟空，是你老龙王的紧邻，为何不识？那夜叉听说，急转水晶宫传报道：巡海夜叉緊張大王，外面有个花果山天生圣人孙悟空，口称是大王紧邻，将到宫也。东海龙王敖广即忙起身，与龙子、龙孙、虾兵、蟹将出宫迎道：东海龙王敖广上仙请进，请进。直至宫里相见，上坐献茶毕，问道：东海龙王敖广上仙几时得道？授何仙术？悟空道：美猴王孙悟空我自生身之后，出家修行，得一个无生无灭之体。近因教演儿孙，守护山洞，奈何没件兵器。久闻贤邻享乐瑶宫贝阙，必有多馀神器，特来告求一件。龙王见说，不好推辞，即着鳜都司取出一把大杆刀奉上。悟空道：美猴王孙悟空老孙不会使刀，乞另赐一件。龙王又着鲌太尉领鳝力士，抬出一杆九股叉来。悟空跳下来，接在手中，使了一路，放下道：美猴王孙悟空轻，轻，轻，又不趁手。再乞另赐一件。龙王笑道：东海龙王敖广上仙，你不曾看，这叉有三千六百斤重哩。悟空道：美猴王孙悟空不趁手，不趁手。龙王心中恐惧，又着鯾提督、鲤总兵抬出一柄画杆方天戟。那戟有七千二百斤重。悟空见了，跑近前，接在手中，丢几个架子，撒两个解数，插在中间道：美猴王孙悟空也还轻，轻，轻。老龙王一发害怕道：东海龙王敖广害怕上仙，我宫中只有这根戟重，再没甚么兵器了。悟空笑道：美猴王孙悟空古人云：‘愁海龙王没宝’哩！你再去寻寻看，若有可意的，一一奉价。龙王道：东海龙王敖广委的再无。正说处，后面闪过龙婆、龙女道：龙婆·龙女耳語大王，观看此圣，决非小可。我们这海藏中，那一块天河定底的神珍铁，这几日霞光艳艳，瑞气腾腾，敢莫是该出现，遇此圣也？龙王道：东海龙王敖广那是大禹治水之时，定江海浅深的一个定子，是一块神铁，能中何用？龙婆道：龙婆·龙女莫管他用不用，且送与他，凭他怎么改造，送出宫门便了。老龙王依言，尽向悟空说了。悟空道：美猴王孙悟空拿出来我看。龙王摇手道：东海龙王敖广扛不动，抬不动，须上仙亲去看看。悟空道：美猴王孙悟空在何处？你引我去。龙王果引导至海藏中间，忽见金光万道。龙王指定道：东海龙王敖广那放光的便是。悟空撩衣上前，摸了一把，乃是一根铁柱子，约有斗来粗，二丈有馀长。他尽力两手挝过道：美猴王孙悟空忒粗忒长些，再短细些方可用。说毕，那宝贝就短了几尺，细了一围。悟空又颠一颠道：美猴王孙悟空再细些更好。那宝贝真个又细了几分。悟空十分欢喜，拿出海藏看时，原来两头是两个金箍，中间乃一段乌铁。紧挨箍有镌成的一行字，唤做：“如意金箍棒，重一万三千五百斤。”心中暗喜道：美猴王孙悟空欣喜想必这宝贝如人意。一边走，一边心思口念，手颠着道：美猴王孙悟空再短细些更妙。拿出外面，只有二丈长短，碗口粗细。你看他弄神通，丢开解数，打转水晶宫里。唬得老龙王胆战心惊，小龙子魂飞魄散，龟鳖鼋鼍皆缩颈，鱼虾鳌蟹尽藏头。悟空将宝贝执在手中，坐在水晶宫殿上，对龙王笑道：美猴王孙悟空多谢贤邻厚意。龙王道：东海龙王敖广不敢，不敢。悟空道：美猴王孙悟空这块铁虽然好用，还有一说。龙王道：东海龙王敖广上仙还有甚说？悟空道：美猴王孙悟空当时若无此铁，倒也罢了；如今手中既拿着他，身上更无衣服相趁，奈何？你这里若有披挂，索性送我一副，一总奉谢。龙王道：东海龙王敖广这个却是没有。悟空道：美猴王孙悟空一客不犯二主。若没有，我也定不出此门。龙王道：东海龙王敖广烦上仙再转一海，或者有之。悟空又道：美猴王孙悟空走三家不如坐一家。千万告求一副。龙王道：东海龙王敖广委的没有，如有即当奉承。悟空道：美猴王孙悟空威脅真个没有？就和你试试此铁！龙王慌了道：东海龙王敖广上仙，切莫动手，切莫动手，待我看舍弟处可有，当送一副。悟空道：美猴王孙悟空令弟何在？龙王道：东海龙王敖广舍弟乃南海龙王敖钦、北海龙王敖顺、西海龙王敖闰是也。悟空道：美猴王孙悟空我老孙不去，不去。俗语谓‘赊三不敌见二’，只望你随高就低的送一副便了。老龙道：东海龙王敖广不须上仙去。我这里有一面铁鼓、一口金钟，凡有紧急事，擂得鼓响，撞得钟鸣，舍弟们就顷刻而至。悟空道：美猴王孙悟空既是如此，快些去擂鼓撞钟。真个那鼍将便去撞钟，鳖帅即来擂鼓。少时，钟鼓响处，果然惊动那三海龙王，须臾来到，一齐在外面会着。敖钦道：南、西、北三海龙王大哥，有甚紧事，擂鼓撞钟？老龙道：东海龙王敖广贤弟，不好说。有一个花果山甚么天生圣人，早间来认我做邻居。后要求一件兵器，献钢叉嫌小，奉画戟嫌轻；将一块天河定底神珍铁，自己拿出手，丢了些解数。如今坐在宫中，又要索甚么披挂。我处无有，故响钟鸣鼓，请贤弟来。你们可有甚么披挂，送他一副，打发出门去罢了。敖钦闻言，大怒道：南、西、北三海龙王生氣我兄弟们点起兵拿他不是？老龙道：东海龙王敖广莫说拿，莫说拿。那块铁，挽着些儿就死，磕着些儿就亡；挨挨儿皮破，擦擦儿斤伤。西海龙王敖闰说：南、西、北三海龙王二哥不可与他动手。且只凑副披挂与他，打发他出了门，启表奏上上天，天自诛也。北海龙王敖顺道：南、西、北三海龙王说的是。我这里有一双藕丝步云履哩。西海龙王敖闰道：南、西、北三海龙王我带了一副锁子黄金甲哩。南海龙王敖钦道：南、西、北三海龙王我有一顶凤翅紫金冠哩。老龙大喜，引入水晶宫相见了，以此奉上。悟空将金冠、金甲、云履都穿戴停当，使动如意棒，一路打出去，对众龙道：美猴王孙悟空嘲諷聒噪，聒噪。四海龙王甚是不平，一边商议进表上奏不题。你看这猴王，分开水道，径回铁板桥头，撺将上来。只见四个老猴领着众猴，都在桥边等候。忽然见悟空跳出波外，身上更无一点水湿，金灿灿的走上桥来。唬得众猴一齐跪下道：众猴大王好华彩耶！好华彩耶！悟空满面春风，高登宝座，将铁棒竖在当中。那些猴不知好歹，都来拿那宝贝，却便似蜻蜓撼铁树，分毫也不能禁动。一个个咬指伸舌道：众猴爷爷呀！这般重，亏你怎的拿来也！悟空近前，舒开手，一把挝起，对众笑道：美猴王孙悟空你都站开，等我再叫他变一变着。他将那宝贝颠在手中，叫：美猴王孙悟空小！小！小！即时就小做一个绣花针儿相似，可以揌在耳朵里面藏下。众猴骇然，叫道：众猴大王，还拿出来耍耍。猴王真个去耳朵里拿出，托放掌上叫：美猴王孙悟空大！大！大！即又大做斗来粗细，二丈长短。他弄到欢喜处，跳上桥，走出洞外，将宝贝揝在手中，使一个法天像地的神通，把腰一躬，叫声：美猴王孙悟空大喊长！他就长的高万丈，头如泰山，腰如峻岭，眼如闪电，口似血盆，牙如剑戟；手中那棒，上抵三十三天，下至十八层地狱。把些虎豹狼虫、满山群怪、七十二洞妖王，都唬得磕头礼拜，战兢兢魄散魂飞。霎时收了法像，将宝贝还变做个绣花针儿，藏在耳内，复归洞府。慌得那各洞妖王，都来参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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