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典名著 · 《三国演义》 · 罗贯中 · 1522 · 9:12

草船借箭

周瑜限三日造十万枝箭，想借军令状除掉孔明。孔明趁一江大雾，二十只草船擂鼓近寨：“谢丞相箭！”《三国演义》第四十六回（节选）。

旁白（说书人）诸葛亮周瑜鲁肃曹操众军士

却说鲁肃领了周瑜言语，径来舟中相探孔明，孔明接入小舟对坐。肃曰：鲁肃连日措办军务，有失听教。孔明曰：诸葛亮便是亮亦未与都督贺喜。肃曰：鲁肃何喜？孔明曰：诸葛亮公瑾使先生来探亮知也不知，便是这件事可贺喜耳。唬得鲁肃失色问曰：鲁肃驚訝先生何由知之？孔明曰：诸葛亮輕笑这条计只好弄蒋干。曹操虽被一时瞒过，必然便省悟，只是不肯认错耳。今蔡、张两人既死，江东无患矣，如何不贺喜？吾闻曹操换毛玠，于禁为水军都督，则这两个手里，好歹送了水军性命。鲁肃听了，开口不得，把些言语支吾了半晌，别孔明而回。孔明嘱曰：诸葛亮望子敬在公瑾面前勿言亮先知此事。恐公瑾心怀妒忌，又要寻事害亮。鲁肃应诺而去，回见周瑜，把上项事只得实说了。瑜大惊曰：周瑜生氣此人决不可留！吾决意斩之！肃劝曰：鲁肃若杀孔明，却被曹操笑也。瑜曰：周瑜冷淡吾自有公道斩之，教他死而无怨。肃曰：鲁肃以何公道斩之？瑜曰：周瑜子敬休问，来日便见。次日，聚众将于帐下，教请孔明议事。孔明欣然而至。坐定，瑜问孔明曰：周瑜即日将与曹军交战，水路交兵，当以何兵器为先？孔明曰：诸葛亮大江之上，以弓箭为先。瑜曰：周瑜先生之言，甚合愚意。但今军中正缺箭用，敢烦先生监造十万枝箭，以为应敌之具。此系公事，先生幸勿推却。孔明曰：诸葛亮都督见委，自当效劳。敢问十万枝箭，何时要用？瑜曰：周瑜十日之内，可办完否？孔明曰：诸葛亮操军即日将至，若候十日，必误大事。瑜曰：周瑜先生料几日可办完？孔明曰：诸葛亮平靜只消三日，便可拜纳十万枝箭。瑜曰：周瑜军中无戏言。孔明曰：诸葛亮怎敢戏都督！愿纳军令状：三日不办，甘当重罚。瑜大喜，唤军政司当面取了文书，置酒相待曰：周瑜待军事毕后，自有酬劳。孔明曰：诸葛亮今日已不及，来日造起。至第三日，可差五百小军到江边搬箭。饮了数杯，辞去。鲁肃曰：鲁肃此人莫非诈乎？瑜曰：周瑜嘲諷他自送死，非我逼他。今明白对众要了文书，他便两胁生翅，也飞不去。我只吩咐军匠人等，教他故意迟延，凡应用物件，都不与齐备。如此，必然误了日期。那时定罪，有何理说？公今可去探他虚实，却来回报。肃领命来见孔明。孔明曰：诸葛亮吾曾告子敬，休对公瑾说，他必要害我。不想子敬不肯为我隐讳，今日果然又弄出事来。三日内如何造得十万箭？子敬只得救我！肃曰：鲁肃不耐煩公自取其祸，我如何救得你？孔明曰：诸葛亮望子敬借我二十只船，每船要军士三十人，船上皆用青布为幔，各束草千余个，分布两边。吾自有妙用。第三日包管有十万枝箭。只不可又教公瑾得知，若彼知之，吾计败矣。肃应诺，却不解其意，回报周瑜，果然不提起借船之事；只言孔明并不用箭竹、翎毛、胶漆等物，自有道理。瑜大疑曰：周瑜且看他三日后如何回复我！却说鲁肃私自拨轻快船二十只，各船三十余人，并布幔束草等物，尽皆齐备，候孔明调用。第一日却不见孔明动静，第二日亦只不动。至第三日四更时分，孔明密请鲁肃到船中。肃问曰：鲁肃公召我来何意？孔明曰：诸葛亮特请子敬同往取箭。肃曰：鲁肃何处去取？孔明曰：诸葛亮子敬休问，前去便见。遂命将二十只船，用长索相连，径望北岸进发。是夜大雾漫天，长江之中，雾气更甚，对面不相见。孔明促舟前进，果然是好大雾！前人有篇《大雾垂江赋》曰：大哉长江，西接岷峨，南控三吴，北带九河。汇百川而入海，历万古以扬波。时而阴阳既乱，昧爽不分。讶长空之一色，忽大雾之四屯。虽舆薪而莫睹，惟金鼓之可闻。初若溟濛，才隐南山之豹；渐而充塞，欲迷北海之鲲。然后上接高天，下垂厚地。渺乎苍茫，浩乎无际。东失柴桑之岸，南无夏口之山。战船千艘，俱沉沦于岩壑；渔舟一叶，惊出没于波澜。甚则穹昊无光，朝阳失色；返白昼为昏黄，变丹山为水碧。当夜五更时候，船已近曹操水寨。孔明教把船只头西尾东，一带摆开，就船上擂鼓呐喊。鲁肃惊曰：鲁肃害怕倘曹兵齐出，如之奈何？孔明笑曰：诸葛亮笑著吾料曹操于重雾中必不敢出。吾等只顾酌酒取乐，待雾散便回。却说曹操寨中，听得擂鼓呐喊，毛玠、于禁二人慌忙飞报曹操。操传令曰：曹操重雾迷江，彼军忽至，必有埋伏，切不可轻动。可拨水军弓弩手乱射之。又差人往旱寨内唤张辽、徐晃，各带弓弩军三千，火速到江边助射。比及号令到来，毛玠、于禁怕南军抢入水寨，已差弓弩手在寨前放箭。少顷，旱寨内弓弩手亦到，约一万余人，尽皆向江中放箭，箭如雨发。孔明教把船掉转，头东尾西，逼近水寨受箭，一面擂鼓呐喊。待至日高雾散，孔明令收船急回。二十只船两边束草上，排满箭枝。孔明令各船上军士齐声叫曰：众军士大喊谢丞相箭！比及曹军寨内报知曹操时，这里船轻水急，已放回二十余里，追之不及，曹操懊悔不已。却说孔明回船谓鲁肃曰：诸葛亮每船上箭约五六千矣。不费江东半分之力，已得十万余箭。明日即将来射曹军，却不甚便？肃曰：鲁肃興奮先生真神人也！何以知今日如此大雾？孔明曰：诸葛亮为将而不通天文，不识地利，不知奇门，不晓阴阳，不看阵图，不明兵势，是庸才也。亮于三日前已算定今日有大雾，因此敢任三日之限。公瑾教我十日完办，工匠料物，都不应手，将这一件风流罪过，明白要杀我。我命系于天，公瑾焉能害我哉！鲁肃拜服。船到岸时，周瑜已差五百军在江边等候搬箭。孔明教于船上取之，可得十余万枝。都搬入中军帐交纳。鲁肃入见周瑜，备说孔明取箭之事。瑜大惊，慨然叹曰：周瑜嘆氣孔明神机妙算，吾不如也！后人有诗赞曰：一天浓雾满长江，远近难分水渺茫。骤雨飞蝗来战舰，孔明今日伏周郎。少顷，孔明入寨见周瑜。瑜下帐迎之，称羡曰：周瑜先生神算，使人敬服。孔明曰：诸葛亮诡谲小计，何足为奇？瑜邀孔明入帐共饮。瑜曰：周瑜昨吾主遣使来催督进军，瑜未有奇计，愿先生教我。孔明曰：诸葛亮亮乃碌碌庸才，安有妙计？瑜曰：周瑜某昨观曹操水寨，极其严整有法，非等闲可攻。思得一计，不知可否，先生幸为我一决之。孔明曰：诸葛亮都督且休言。各自写于手内，看同也不同。瑜大喜，教取笔砚来，先自暗写了，却送与孔明。孔明亦暗写了，两个移近坐榻，各出掌中之字，互相观看，皆大笑。原来周瑜掌中字，乃一‘火’字，孔明掌中，亦一‘火’字。瑜曰：周瑜笑著既我两人所见相同，更无疑矣。幸勿漏泄。孔明曰：诸葛亮两家公事，岂有漏泄之理？吾料曹操虽两番经我这条计，然必不为备。今都督尽行之可也。饮罢分散，诸将皆不知其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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