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典名著 · 《三国演义》 · 罗贯中 · 1522 · 10:27

煮酒论英雄

刚在讨曹密诏上签了名，曹操就请刘备青梅煮酒、细数天下英雄，末了一指：“今天下英雄，惟使君与操耳。”刘备筷子落地，恰好一声惊雷。《三国演义》第二十一回（节选）。

旁白（说书人）刘备曹操董承关羽张飞郭嘉程昱

次日黑夜里，董承怀诏，迳往玄德馆中来。门吏入报，玄德迎出，请入小阁坐定。关、张侍立于侧。玄德曰：刘备国舅夤夜至此，必有事故。承曰：董承白日乘马相访，恐操见疑，故黑夜相见。玄德命取酒相待。承曰：董承前日围场之中，云长欲杀曹操，将军动目摇头而退之，何也？玄德失惊曰：刘备驚訝公何以知之？承曰：董承人皆不见，某独见之。玄德不能隐讳，遂曰：刘备舍弟见操僭越，故不觉发怒耳。承掩面而哭曰：董承哭腔朝廷臣子，若尽如云长，何忧不太平哉！玄德恐是曹操使他来试探，乃佯言曰：刘备曹丞相治国，为何忧不太平？承变色而起曰：董承生氣公乃汉朝皇叔，故剖肝沥胆以相告，公何诈也？玄德曰：刘备恐国舅有诈，故相试耳。于是董承取衣带诏令观之。玄德不胜悲愤。玄德曰：刘备公既奉诏讨贼，备敢不效犬马之劳。承拜谢，便请书名。玄德亦书“左将军刘备”，押了字，付承收讫。承曰：董承尚容再请三人，共聚十义，以图国贼。玄德曰：刘备切宜缓缓而行，不可轻泄。共议到五更，相别去了。玄德也防曹操谋害，就下处后园种菜，亲自浇灌，以为韬晦之计。关、张曰：张飞兄不留心天下大事，而学小人之事，何也？玄德曰：刘备此非二弟所知之。二人乃不复言。一日，关、张不在，玄德正在后园浇菜，许褚、张辽引数十人入园中曰：“丞相有命，请使君便行。”玄德惊问曰：刘备緊張有甚紧事？许褚曰：“不知。只教我来相请。”玄德只得随二人入府见操。操笑曰：曹操輕笑在家做得好大事！唬得玄德面如土色。操执玄德手，直至后园曰：曹操玄德学圃不易。玄德方才放心，答曰：刘备无事消遣耳。操曰：曹操适见枝头梅子青青，忽感去年征张绣时，道上缺水，将士皆渴。吾心生一计，以鞭虚指曰：‘前面有梅林。’军士闻之，口皆生唾，由是不渴。今见此梅，不可不赏。又值煮酒正熟，故邀使君小亭一会。玄德心神方定，随至小亭，已设樽俎：盘置青梅，一樽煮酒。二人对坐，开怀畅饮。酒至半酣，忽阴云漠漠，骤雨将至。从人遥指天外龙挂，操与玄德凭栏观之。曹操使君知龙之变化否？玄德曰：刘备未知其详。操曰：曹操龙能大能小，能升能隐；大则兴云吐雾，小则隐介藏形；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，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。方今春深，龙乘时变化，犹人得志而纵横四海。龙之为物，可比世之英雄。玄德久历四方，必知当世英雄。请试指言之。玄德曰：刘备备肉眼安识英雄？操曰：曹操休得过谦。玄德曰：刘备备叨恩庇，得仕于朝。天下英雄，实有未知。操曰：曹操既不识其面，亦闻其名。玄德曰：刘备淮南袁术，兵粮足备，可谓英雄。操笑曰：曹操嘲諷冢中枯骨，吾早晚必擒之！玄德曰：刘备河北袁绍，四世三公，门多故吏；今虎踞冀州之地，部下能事者极多，可谓英雄。操笑曰：曹操袁绍色厉胆薄，好谋无断；干大事而惜身，见小利而忘命，非英雄也。玄德曰：刘备有一人名称八骏，威镇九州：刘景升可为英雄。操曰：曹操刘表虚名无实，非英雄也。玄德曰：刘备有一人血气方刚，江东领袖：孙伯符乃英雄也。操曰：曹操孙策藉父之名，非英雄也。玄德曰：刘备益州刘季玉，可为英雄乎？操曰：曹操刘璋虽系宗室，乃守户之犬耳，何足为英雄！玄德曰：刘备如张绣、张鲁、韩遂等辈皆何如？操鼓掌大笑曰：曹操笑著此等碌碌小人，何足挂齿！玄德曰：刘备舍此之外，备实不知。操曰：曹操夫英雄者，胸怀大志，腹有良谋；有包藏宇宙之机，吞吐天地之志者也。玄德曰：刘备谁能当之？操以手指玄德，后自指曰：曹操平靜今天下英雄，惟使君与操耳。玄德闻言，吃了一惊，手中所执匙箸，不觉落于地下。时正值天雨将至，雷声大作。玄德乃从容俯首拾箸曰：刘备一震之威，乃至于此。操笑曰：曹操丈夫亦畏雷乎？玄德曰：刘备圣人迅雷风烈必变，安得不畏？将闻言失箸缘故，轻轻掩饰过了。操遂不疑玄德。后人有诗赞曰：勉从虎穴暂趋身，说破英雄惊杀人。巧借闻雷来掩饰，随机应变信如神。天雨方住，见两个人撞入后园，手提宝剑，突至亭前，左右拦挡不住。操视之，乃关、张二人也。原来二人从城外射箭方回，听得玄德被许褚、张辽请将去了，慌忙来相府打听；闻说在后园，只恐有失，故冲突而入。却见玄德与操对坐饮酒。二人按剑而立。操问二人何来。云长曰：关羽听知丞相和兄饮酒，特来舞剑，以助一笑。操笑曰：曹操此非鸿门会，安用项庄、项伯乎？玄德亦笑。操命：曹操取酒与‘二樊哙’压惊。关、张拜谢。须臾席散，玄德辞操而归。云长曰：关羽险些惊杀我两个！玄德以落箸事说与关、张。张问是何意。玄德曰：刘备吾之学圃，正欲使操知我无大志；不意操竟指我为英雄，我故失惊落箸。又恐操生疑，故借惧雷以掩饰之耳。关、张曰：张飞兄真高见！操次日又请玄德。正饮间，人报满宠去探听袁绍而回。操召入问之。宠曰：“公孙瓒已被袁绍破了。”玄德急问曰：刘备愿闻其详。宠曰：“瓒与绍战不利，筑城围圈，圈上建楼高十丈，名曰易京楼；积粟三十万以自守，战士出入不息。瓒自出战，伏兵四起，军马折其大半。退守城中，被袁绍穿地直入瓒所居之楼下，放起火来。瓒无路走，先杀妻子，然后自缢，全家都被火焚了。今袁绍得了瓒军，声势甚盛。绍弟袁术在淮南骄奢过度，不恤军民，众皆背反。术使人归帝号于袁绍。绍欲取玉玺，术约亲自送至。见今弃淮南欲归河北。若二人协力，急难收复。乞丞相作急图之。”玄德闻公孙瓒已死，追念昔日荐己之恩，不胜伤感；又不知赵子龙如何下落，放心不下。因暗想曰：刘备耳語我不就此时寻个脱身之计，更待何时？遂起身对操曰：刘备术若投绍，必从徐州过。备请一军就半路截击，术可擒矣。操笑曰：曹操来日奏帝，即便起兵。次日，玄德面奏献帝。操令玄德总督五万人马，又差朱灵、路昭二人同行。玄德辞帝，帝泣送之。玄德到寓，星夜收拾军器鞍马，挂了将军印，催促便行。董承赶出十里长亭来送。玄德曰：刘备国舅忍耐，某次行必有以报命。承曰：董承公宜留意，勿负帝心。二人分别。关，张在马上问曰：关羽兄今番出征，何故如此慌速？玄德曰：刘备興奮吾乃笼中鸟，网中鱼。此一行如鱼入大海，鸟上青霄，不受笼网之羁绊也。因命关、张催朱灵、路昭军马速行。时郭嘉、程昱，考较钱粮方回，知曹操已遣玄德进兵徐州，慌入谏曰：郭嘉丞相何故令刘备督军？操曰：曹操欲截袁术耳。程昱曰：程昱生氣昔刘备为豫州牧时，某等请杀之，丞相不听；今日又与之兵，此放龙入海，纵虎归山也。后欲治之，其可得乎？郭嘉曰：郭嘉丞相纵不杀备，亦不当使之去。古人云：‘一日纵敌，万世之患。’望丞相察之。操然其言，遂令许褚将兵五百前往，务要追玄德转来。许褚应诺而去。却说玄德正行之间，只见后面尘头骤起，谓关，张曰：刘备此必曹兵追至也。遂下了营寨，令关、张各执军器，立于两边。许褚至，见严兵整甲，乃下马入营见玄德。玄德曰：刘备公来此何干？褚曰：“奉丞相命，特请将军回去，别有商议。”玄德曰：刘备‘将在外，君命有所不受。’吾面过君，又蒙丞相钧语，今别无他议，公可速回，为我禀覆丞相。许褚寻思：“丞相与他一向交好，今番又不曾教我来厮杀，只得将他言语回复，另候裁夺便了。”遂辞了玄德，领兵而回；回见曹操，备述玄德之言。操犹豫未决。程昱、郭嘉曰：程昱备不肯回兵，可知心变。操曰：曹操我有朱灵、路昭，二人在彼，料玄德未敢心变。况我既遣之，何可复悔？遂不复追玄德。后人有诗赞玄德曰：束兵秣马去匆匆，心念天言衣带中。撞破铁笼逃虎豹，顿开金锁走蛟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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