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典名著 · 《聊斋志异》 · 蒲松龄 · 1766 · 11:46

婴宁

上元节一枝梅花，害得王子服相思成病，独自进山寻人。树上那个笑到跌下来的姑娘，把他的表白听成“葭莩之情”，转身就告诉老母：“大哥欲我共寝。”《聊斋志异·婴宁》（节选）。

旁白（说书人）王子服婴宁秦媪（婴宁之母）婢（小荣）吴生王母

王子服，莒之罗店人，早孤。绝惠，十四入泮，母最爱之，寻常不令游郊野。聘萧氏，未嫁而夭，故求凰未就也。会上元，有舅氏子吴生，邀同眺瞩。方至村外，舅家有仆来，招吴去。生见游女如云，乘兴独遨。有女郎携婢，拈梅花一枝，容华绝代，笑容可掬。生注目不移，竟忘顾忌。女过去数武，顾婢曰：婴宁笑著个儿郎目灼灼似贼！遗花地上，笑语自去。生拾花怅然，神魂丧失，怏怏遂返。至家，藏花枕底，垂头而睡。不语亦不食。母抚问所由，默然不答。适吴生来，嘱密诘之。吴至榻前，生见之小下。吴就榻慰解，渐致研诘。生具吐其实，且求谋画。吴笑曰：吴生君意亦复痴！此愿有何难遂？当代访之。徒步于野，必非世家。如其未字，事固谐矣；不然，拼以重赂，计必允遂。但得痊瘳，成事在我。生闻之，不觉解颐。吴出告母，物色女子居里，而近代访既穷，并无踪绪。数日，吴复来。生问所谋，吴绐之曰：吴生已得之矣。我以为谁何人，乃我姑氏子，即君姨妹行，今尚待聘。虽内戚有婚姻之嫌，实告之，无不谐者。生喜溢眉宇，问：王子服居何里？吴诡曰：吴生西南山中，去此可三十馀里。生又付嘱再四，吴锐身自任而去。生由是饮食渐加，日就平复。探视枕底，花虽柘，未便雕落。凝思把玩，如见其人。怪吴不至，折柬招之。吴支托不肯赴招。生恚怒，悒悒不欢。转思三十里非遥，何必仰息他人？怀梅袖中，负气自往，而家人不知也。伶仃独步，无可问程，但望南山行去。约三十馀里，乱山合沓，空翠爽肌，寂无人行，止有鸟道。遥望谷底，丛花乱树中，隐隐有小里落。下山入村，见舍宇无多，皆茅屋，而意甚修雅。北向一家，门前皆丝柳，墙内桃杏尤繁，间以修竹；野鸟格磔其中。意其园亭，不敢遽入。回顾对户，有巨石滑洁，因据坐少憩。俄闻墙内有女子，长呼“小荣”，其声娇细。方伫听间，一女郎由东而西，执杏花一朵，俯首自簪。举头见生，遂不复簪，含笑拈花而入。审视之，即上元途中所遇也。心骤喜。但念无以阶进；欲呼姨氏，顾从无还往，惧有讹误。门内无人可问。坐卧徘徊，自朝至于日昃，盈盈望断，并忘饥渴。时见女子露半面来窥，似讶其不去者。忽一老媪扶杖出，顾生曰：秦媪（婴宁之母）何处郎君，闻自辰刻便来，以至于今。意将何为？得勿饥耶？生急起揖之，答云：王子服将以盼亲。媪聋聩不闻。又大言之。乃问：秦媪（婴宁之母）贵戚何姓？生不能答。媪笑曰：秦媪（婴宁之母）奇哉！姓名尚自不知，何亲可探？我视郎君，亦书痴耳。不如从我来，啖以粗粝，家有短榻可卧。待明朝归，询知姓氏，再来探访，不晚也。生方腹馁思啖，又从此渐近丽人，大喜。从媪入，见门内白石砌路，夹道红花，片片堕阶上；曲折而西，又启一关，豆棚花架满庭中。肃客入舍，粉壁光明如镜；窗外海棠枝朵，探入室中；裀藉几榻，罔不洁泽。甫坐，即有人自窗外隐约相窥。媪唤：秦媪（婴宁之母）小荣！可速作黍。外有婢子噭声而应。坐次，具展宗阀。媪曰：秦媪（婴宁之母）郎君外祖，莫姓吴否？曰：王子服然。媪惊曰：秦媪（婴宁之母）是吾甥也！尊堂，我妹子。年来以家窭贫，又无三尺男，遂至音问梗塞。甥长成如许，尚不相识。生曰：王子服此来即为姨也，匆遽遂忘姓氏。媪曰：秦媪（婴宁之母）老身秦姓，并无诞育；弱息仅存，亦为庶产。渠母改醮，遗我鞠养。颇亦不钝，但少教训，嬉不知悉。少顷，使来拜识。未几，婢子具饭，雏尾盈握。媪劝餐已，婢来敛具。媪曰：秦媪（婴宁之母）唤宁姑来。婢应去。良久，闻户外隐有笑声。媪又唤曰：秦媪（婴宁之母）婴宁，汝姨兄在此。户外嗤嗤笑不已。婢推之以入，犹掩其口，笑不可遏。媪嗔目曰：秦媪（婴宁之母）有客在，吒吒叱叱，是何景象？女忍笑而立，生揖之。媪曰：秦媪（婴宁之母）此王郎，汝姨子。一家尚不相识，可笑人也。生问：王子服妹子年几何矣？媪未能解。生又言之。女复笑，不可仰视。媪谓生曰：秦媪（婴宁之母）我言少教诲，此可见矣。年已十六，呆痴裁如婴儿。生曰：王子服小于甥一岁。曰：秦媪（婴宁之母）阿甥已十七矣，得非庚午属马者耶？生首应之。又问：秦媪（婴宁之母）甥妇阿谁？答云：王子服无之。曰：秦媪（婴宁之母）如甥才貌，何十七岁犹未聘？婴宁亦无姑家，极相匹敌；惜有内亲之嫌。生无语，目注婴宁，不遑他瞬。婢向女小语云：婢（小荣）耳語目灼灼，贼腔未改！女又大笑，顾婢曰：婴宁视碧桃开未？遽起，以袖掩口，细碎连步而出。至门外，笑声始纵。媪亦起，唤婢襆被，为生安置。曰：秦媪（婴宁之母）阿甥来不易，宜留三五日，迟迟送汝归。如嫌幽闷，舍后有小园，可供消遣；有书可读。次日，至舍后，果有园半亩，细草铺毡，杨花糁径；有草舍三楹，花木四合其所。穿花小步，闻树头苏苏有声，仰视，则婴宁在上。见生来，狂笑欲堕。生曰：王子服緊張勿尔，堕矣！女且下且笑，不能自止。方将及地，失手而堕，笑乃止。生扶之，阴捘其腕。女笑又作，倚树不能行，良久乃罢。生俟其笑歇，乃出袖中花示之。女接之，曰：婴宁枯矣。何留之？曰：王子服此上元妹子所遗，故存之。问：婴宁存之何意？曰：王子服以示相爱不忘也。自上元相遇，凝思成病，自分化为异物；不图得见颜色，幸垂怜悯。女曰：婴宁此大细事。至戚何所靳惜？待郎行时，园中花，当唤老奴来，折一巨捆负送之。生曰：王子服妹子痴耶？女曰：婴宁何便是痴？生曰：王子服懇切我非爱花，爱拈花之人耳。女曰：婴宁葭莩之情，爱何待言。生曰：王子服我所谓爱，非瓜葛之爱，乃夫妻之爱。女曰：婴宁好奇有以异乎？曰：王子服夜共枕席耳。女俯思良久，曰：婴宁我不惯与生人睡。语未已，婢潜至，生惶恐遁去。少时，会母所。母问：秦媪（婴宁之母）何往？女答以园中共话。媪曰：秦媪（婴宁之母）饭熟已久，有何长言，周遮乃尔。女曰：婴宁大哥欲我共寝。言未已，生大窘，急目瞪之。女微笑而止。幸媪不闻，犹絮絮究诘。生急以他词掩之，因小语责女。女曰：婴宁适此语不应说耶？生曰：王子服耳語此背人语。女曰：婴宁背他人，岂得背老母。且寝处亦常事，何讳之？生恨其痴，无术可以悟之。食方竟，家中人捉双卫来寻生。先是，母待生久不归，始疑；村中搜觅几遍，竟无踪兆。因往询吴。吴忆曩言，因教于西南山村行觅。凡历数村，始至于此。生出门，适相值，便入告媪，且请偕女同归。媪喜曰：秦媪（婴宁之母）我有志，匪伊朝夕。但残躯不能远涉，得甥携妹子去，识认阿姨，大好！呼婴宁。宁笑至。媪曰：秦媪（婴宁之母）有何喜，笑辄不辍？若不笑，当为全人。因怒之以目。乃曰：秦媪（婴宁之母）大哥欲同汝去，可便装束。又饷家人酒食，始送之出曰：秦媪（婴宁之母）姨家田产丰裕，能养冗人。到彼且勿归，小学诗礼，亦好事翁姑。即烦阿姨，为汝择一良匹。二人遂发。至山坳，回顾，犹依稀见媪倚门北望也。抵家，母睹姝丽，惊问为谁。生以姨女对。母曰：王母前吴郎与儿言者，诈也。我未有姊，何以得甥？问女，女曰：婴宁我非母出。父为秦氏，没时，儿在褓中，不能记忆。母曰：王母我一姊适秦氏，良确，然殂谢已久，那得复存？因审诘面庞﹑志赘，一一符合。又疑曰：王母是矣。然亡已多年，何得复存？疑虑间，吴生至，女避入室。吴询得故，惘然久之。忽曰：吴生此女名婴宁耶？生然之。吴亟称怪事。问所自知，吴曰：吴生秦家姑去世后，姑丈鳏居，祟于狐，病瘠死。狐生女名婴宁，绷卧床上，家人皆见之。姑丈没，狐犹时来；后求天师符粘壁上，狐遂携女去。将勿此耶？彼此疑参。但闻室中吃吃皆婴宁笑声。母曰：王母輕笑此女亦太憨生。吴请面之。母入室，女犹浓笑不顾。母促令出，始极力忍笑，又面壁移时，方出。才一展拜，翻然遽入，放声大笑。满室妇女，为之粲然。吴请往觇其异，就便执柯。寻至村所，庐舍全无，山花零落而已。母疑其为鬼。入告吴言，女略无骇意；又吊其无家，亦殊无悲意，孜孜憨笑而已。众莫之测。但善笑，禁之亦不可止；然笑处嫣然，狂而不损其媚，人皆乐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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