志怪 · 《聊斋志异》 · 蒲松龄（原著）· 声匠改编 · 1766 · 8:52

画皮

王生在路上领回一个逃难的美人，从窗缝里却看见一只青面恶鬼，正执彩笔描画一张人皮。《聊斋志异·画皮》白话改编。

旁白王生女子（恶鬼）道士陈氏（王妻）二郎疯乞丐

太原有个王生，一天清早出门赶路，迎面遇见一个女子，抱着个包袱，独自一人，走得跌跌撞撞，十分吃力。王生加快几步赶上去，一看，竟是个十五六岁的绝色佳人。他心里一下子就喜欢上了，开口问道：王生姑娘，天还没亮透，你怎么一个人孤零零地赶路？女子说：女子（恶鬼）嘆氣你一个过路的人，又解不了我的愁，何必多问。王生你有什么愁事？说不定我能帮上忙，决不推辞。女子神色黯然，低声道：女子（恶鬼）爹娘贪图钱财，把我卖进大户人家做妾。正房妒忌得厉害，早上骂，晚上打，我实在受不了，只想逃得远远的。王生那你要逃到哪里去？女子（恶鬼）一个逃命的人，哪有什么定处。王生寒舍离这儿不远，就请姑娘屈就。女子很高兴，跟着他走了。王生替她拿着包袱，领她回到家里。女子看看屋里没有别人，问道：女子（恶鬼）你怎么没有家眷？王生这里只是书房。女子（恶鬼）耳語这地方真好。你要是可怜我，让我活下去，就千万要保密，别说出去。王生满口答应，当晚便和她睡在了一起。他把女子藏在密室里，一连过了好几天，谁也不知道。后来王生悄悄跟妻子陈氏透了点口风。陈氏疑心她是哪个大户人家逃出来的小妾，劝丈夫把她打发走。王生不听。有一天，王生到集市上去，碰见一个道士。道士看了他一眼，脸色大变，问道：道士你遇上了什么？王生没遇上什么。道士你浑身邪气缠绕，还说没有？王生又极力辩白。道士只好走了，一边走一边说：道士嘆氣糊涂啊！世上竟真有死到临头还不醒悟的人。王生听他话说得古怪，心里对那女子起了几分疑。转念又想：明明是个美人，怎么会是妖怪？多半是这道士借着驱邪捉妖，骗口饭吃罢了。不多时，王生回到书房门口，门从里面闩上了，进不去。他心里犯疑，便翻过那道塌了半截的院墙，只见卧房的门也关着。他蹑手蹑脚走到窗下，往里一瞧——屋里是一个狰狞的恶鬼，脸色青绿，满口牙齿尖利得像锯子。它把一张人皮铺在床上，手里拿着彩笔，正一笔一笔往上描画。画完了，把笔一扔，拎起人皮，像抖衣裳一样抖了两抖，往身上一披，又变回了那个美貌的女子。王生看到这里，吓得魂飞魄散，像野兽一样趴在地上，爬了出去。他急忙去追那道士，却不知道道士去了哪里。四处寻找，终于在野外找到了。王生扑通跪下，求他救命。道士说：道士我替你把它赶走就是了。这东西也可怜，好不容易才找到个替身，我也不忍心伤它的性命。说着把一柄蝇拂交给王生，叫他挂在卧室门上，又约好在青帝庙再见。王生回到家，不敢再进书房，就睡在内室，把蝇拂挂上。到了一更天，只听门外窸窸窣窣地响。王生自己不敢看，叫妻子去偷看。陈氏（王妻）耳語来了……是她……她望着蝇拂，不敢进来……那女子站在门外咬牙切齿，站了好久才走。过了一会儿，她又回来了，恶狠狠地骂道：女子（恶鬼）威脅道士吓唬我！难不成到了嘴边的东西，还要吐出来？她一把扯下蝇拂，撕得粉碎，撞破房门闯了进来，径直扑到王生床上，撕开他的肚子，掏出他的心，扬长而去。陈氏大声哭喊，丫鬟拿着蜡烛进来一照，王生已经死了，胸膛里血肉模糊。陈氏吓得只敢流泪，不敢出声。第二天，她叫王生的弟弟二郎飞奔去告诉道士。道士大怒：道士生氣我本来可怜它，这鬼东西竟敢如此！当即跟着二郎赶来。那女子早已不知去向。道士抬头四下张望，说：道士幸好逃得还不远。南边院子是谁家？二郎那是小生住的地方。道士它现在就在你家。二郎一愣，以为不可能。道士问：道士有没有一个不认识的人来过？二郎我一早就到青帝庙去了，实在不知道。我回去问问。去了不一会儿就回来了：二郎緊張果然有！早上来了个老太婆，说想到我家帮佣，我媳妇把她留下了，现在还在呢。道士就是这东西。道士便跟他一同前去，手持木剑，站在院子当中，大喝一声：道士大喊孽鬼！还我的蝇拂来！那老太婆在屋里吓得面无人色，夺门就想逃。道士追上去一剑劈下。老太婆扑倒在地，人皮哗的一声脱落下来，现出厉鬼的原形，趴在地上像猪一样嚎叫。道士一剑砍下它的脑袋，鬼身化作一股浓烟，在地上盘成一堆。道士取出一只葫芦，拔开塞子，放进烟里，只听飕飕作响，像是有张嘴在吸气，眨眼之间，浓烟被吸得干干净净。道士塞好葫芦口，放进袋里。大家再看那张人皮，眉毛眼睛、手脚指甲，样样俱全。道士把人皮卷起来，就像卷一幅画轴，沙沙作响，也装进袋里，转身要走。陈氏跪在门口拦住他：陈氏（王妻）哭腔道长，求您发发慈悲，救我丈夫一命！道士推辞说做不到。陈氏越发悲痛，趴在地上不肯起来。道士沉吟了半晌，说：道士我的道行浅，实在不能起死回生。我给你指一个人，或许他有办法。陈氏（王妻）是什么人？道士集市上有个疯子，常常躺在粪土堆里。你去给他磕头，求他。他要是发起疯来羞辱夫人，夫人千万不要动气。二郎也认得这个疯子，于是辞别道士，陪着嫂嫂一同去了。只见一个乞丐在路上疯疯癫癫地唱歌，鼻涕拖了三尺长，脏得叫人不敢靠近。陈氏跪在地上，用膝盖一步一步挪到他跟前。乞丐笑道：疯乞丐笑著美人儿，你爱我吗？陈氏把缘故告诉了他。乞丐又哈哈大笑：疯乞丐天底下的男人多得是，救活他做什么？陈氏再三哀求。乞丐说：疯乞丐嘲諷怪了！人死了，倒来求我救活，我是阎王吗？说着，抡起棍子就打。陈氏咬着牙忍痛挨打。集市上的人越聚越多，围得像一堵墙。乞丐咳出满满一把痰，举到陈氏嘴边：疯乞丐吃了它！陈氏满脸涨得通红，实在难以下咽；可又想起道士的嘱咐，终于硬着头皮吞了下去。只觉得那东西进了喉咙，硬得像一团棉絮，咯咯地往下走，停在了胸口。乞丐大笑道：疯乞丐美人儿爱我哟！说完起身就走，头也不回。陈氏跟在后面，见他进了一座庙。追进去再求，人却不见了。前前后后找了个遍，一点踪影也没有，只好又羞又恨地回了家。陈氏既痛惜丈夫死得凄惨，又悔恨自己受了吃痰的羞辱，哭得死去活来，只求一死。她想替丈夫擦净血迹、收殓尸身，家里人都远远站着，没有一个敢靠近。陈氏抱着尸体，把肠子一点点收拾回去，一边收拾一边哭。哭到声嘶力竭，忽然一阵恶心想吐，只觉得胸口那团东西猛地冲了出来，还来不及转头，已经落进了丈夫的胸腔里。她吃惊地一看，竟是一颗人心！那颗心在胸腔里突突直跳，冒着热气，像烟一样腾腾升起。陈氏赶紧用双手把胸腔合拢，使劲抱紧，手稍稍一松，热气就从缝里丝丝往外冒。她连忙撕下绸布，紧紧缠住。再用手摸摸尸身，竟慢慢有了温度。她给丈夫盖好被子，半夜掀开一看，鼻子里已经有了气息。到天亮，王生竟然活了过来。他说：王生虛弱恍恍惚惚，就像做了一场梦，只觉得肚子里隐隐作痛。再看那破开的地方，结了一块铜钱大的痂，没过多久就痊愈了。明明是妖，却当作美人；明明是忠告，却当作胡说。画皮画得再好，底下也只是一张青绿的鬼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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