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典名著 · 《水浒传》 · 施耐庵 · 1589 · 10:30

武松打虎

“三碗不过冈”，武松偏喝了十五碗，不听酒家劝，乘着酒兴上了景阳冈，赤手空拳打死吊睛白额大虫。《水浒传》第二十三回（节选）。

旁白（说书人）武松酒家猎户

只说武松自与宋江分别之后，当晚投客店歇了。次日早起来，打火吃了饭，还了房钱，拴束包裹，提了梢棒，便走上路。武松在路上行了几日，来到阳谷县地面。此去离那县还远。当日晌午时分，走得肚中饥渴，望见前面有一个酒店，挑着一面招旗在门前，上头写着五个字道“三碗不过冈”。武松入到里面坐下，把梢棒倚了，叫道：武松主人家，快把酒来吃。只见店主人把三只碗、一双箸、一碟热菜，放在武松面前，满满筛一碗酒来。武松拿起碗，一饮而尽，叫道：武松欣喜这酒好生有气力！主人家，有肚饱的买些吃酒。酒家道：酒家只有熟牛肉。武松道：武松好的切二三斤来吃酒。店家去里面切出二斤熟牛肉，做一大盘子将来，放在武松面前，随即再筛一碗酒。武松吃了道：武松好酒！又筛下一碗，恰好吃了三碗酒，再也不来筛。武松敲着桌子叫道：武松不耐煩主人家，怎的不来筛酒？酒家道：酒家客官要肉便添来。武松道：武松我也要酒，也再切些肉来。酒家道：酒家肉便切来添与客官吃，酒却不添了。武松道：武松却又作怪。便问主人家道：武松你如何不肯卖酒与我吃？酒家道：酒家客官，你须见我门前招旗，上面明明写道三碗不过冈。武松道：武松怎地唤做三碗不过冈？酒家道：酒家俺家的酒，虽是村酒，却比老酒的滋味。但凡客人来我店中吃了三碗的，便醉了，过不得前面的山冈去，因此唤做三碗不过冈。若是过往客人到此，只吃三碗，更不再问。武松笑道：武松笑著原来恁地。我却吃了三碗，如何不醉？酒家道：酒家我这酒，叫做透瓶香，又唤做出门倒。初入口时，醇浓好吃，少刻时便倒。武松道：武松休要胡说。没地不还你钱，再筛三碗来我吃。酒家见武松全然不动，又筛三碗。武松吃道：武松端的好酒！主人家，我吃一碗，还你一碗钱，只顾筛来。酒家道：酒家緊張客官休只管要饮，这酒端的要醉倒人，没药医。武松道：武松休得胡鸟说！便是你使蒙汗药在里面，我也有鼻子。店家被他发话不过，一连又筛了三碗。武松吃得口滑，只顾要吃，去身边取出些碎银子，叫道：武松主人家，你且来看我银子，还你酒肉钱够么？酒家看了道：酒家有余，还有些贴钱与你。武松道：武松不要你贴钱。只将酒来筛。酒家道：酒家客官，你要吃酒时，还有五六碗酒哩，只怕你吃不的了。武松道：武松就有五六碗多时，你尽数筛将来。酒家道：酒家你这条长汉，倘或醉倒了时，怎扶的你住？武松答道：武松要你扶的不算好汉。酒家那里肯将酒来筛。武松焦燥道：武松生氣我又不白吃你的，休要引老爷性发，通教你屋里粉碎，把你这鸟店子倒翻转来！酒家道：酒家耳語这厮醉了，休惹他。再筛了六碗酒与武松吃了，前后共吃了十五碗。绰了梢棒，立起身来道：武松我却又不曾醉。走出门前来，笑道：武松笑著却不说三碗不过冈！手提梢棒便走。酒家赶出来叫道：酒家大喊客官那里去？武松立住了，问道：武松叫我做什么？我又不少你酒钱，唤我怎地？酒家叫道：酒家我是好意，你且回来我家看官司榜文。武松道：武松什么榜文？酒家道：酒家如今前面景阳冈上有只吊睛白额大虫，晚了出来伤人，坏了三二十条大汉性命。这早晚正是未末申初时分，我见你走都不问人，枉送了自家性命。不如就我此间歇了，等明日慢慢凑的三二十人，一齐好过冈子。武松听了，笑道：武松嘲諷我是清河县人氏，这条景阳冈上少也走过了一二十遭，几时见说有大虫？你休说这般鸟话来吓我。便有大虫，我也不怕。酒家道：酒家我是好意救你。你不信时，进来看官司榜文。武松道：武松你鸟子声！便真个有虎，老爷也不怕。你留我在家里歇，莫不半夜三更要谋我财，害我性命，却把鸟大虫唬吓我？酒家道：酒家嘆氣你看么，我是一片好心，反做恶意，倒落得你恁地说。你不信我时，请尊便自行。那酒店里主人摇着头，自进店里去了。这武松提了梢棒，大着步，自过景阳冈来。那时已有申牌时分，这轮红日，厌厌地相傍下山。武松乘着酒兴，只管走上冈子来。走不到半里多路，见一个败落的山神庙。行到庙前，见这庙门上贴着一张印信榜文。武松读了印信榜文，方知端的有虎。欲待发步再回酒店里来，寻思道：武松緊張我回去时，须吃他耻笑不是好汉，难以转去。存想了一回，说道：武松怕什么鸟，且只顾上去，看怎地。武松走了一直，酒力发作，焦热起来，一只手提着梢棒，一只手把胸膛前袒开，浪浪跄跄直奔过乱树林来。见一块光挞挞大青石，把那梢棒倚在一边，放翻身体，却待要睡，只见发起一阵狂风来。原来但凡世上云生从龙，风生从虎，那一阵风过处，只听得乱树背后扑地一声响，跳出一只吊睛白额大虫来。武松见了，叫声：武松大喊呵呀！从青石上翻将下来，便拿那条梢棒右手里，闪在青石边。那个大虫又饥又渴，把两只爪在地下略按一按，和身望上一扑，从半空里撺将下来。武松被那一惊，酒都做冷汗出了。说时迟，那时快，武松见大虫扑来，只一闪，闪在大虫背后。那大虫背后看人最难，便把前爪搭在地下，把腰胯一掀，掀将起来。武松只一躲，躲在一边。大虫见掀他不着，吼一声，却似半天里起个霹雳，振得那山冈也动，把这铁棒也似虎尾，倒竖起来只一剪，武松却又闪在一边。原来那大虫拿人，只是一扑、一掀、一剪，三般提不着时，气性先自没了一半。那大虫又剪不着，再吼了一声，一兜兜将回来。武松见那大虫复翻身回来，双手轮起梢棒，尽平生气力只一棒，从半空劈将下来。只听得一声响，簌簌地将那树连枝带叶劈脸打将下来。定睛看时，一棒劈不着大虫，原来慌了，正打在枯树上，把那条梢棒拆做两截，只拿得一半在手里。那大虫咆哮，性发起来，翻身又只一扑，扑将来。武松又只一跳，却退了十步远。那大虫却好把两只前爪搭在武松面前。武松将半截棒丢在一边，两只手就势把大虫顶花皮疙瘩地揪住，一按按将下来。那只大虫急要挣扎，早没了气力，被武松尽气力纳定，那里肯放半点儿松宽。武松把只脚望大虫面门上眼睛里只顾乱踢。那大虫咆哮起来，把身底下扒起两堆黄泥，做了一个土坑。武松把那大虫嘴直按下黄泥坑里去。那大虫吃武松奈何得没了些气力。武松把左手紧紧地揪住顶花皮，偷出右手来，提起铁锤般大小拳头，尽平生之力，只顾打。打得五七十拳，那大虫眼里、口里、鼻子里、耳朵里都迸出鲜血来。那武松尽平昔神威，仗胸中武艺，半歇儿把大虫打做一块，却似躺着一个锦布袋。当下景阳冈上那只猛虎，被武松没顿饭之间，一顿拳脚打得那大虫动弹不得，使得口里兀自气喘。武松放了手，来松树边寻那打折的棒橛，拿在手里，只怕大虫不死，把棒橛又打了一回。那大虫气都没了。武松再寻思道：武松我就地拖得这死大虫下冈子去。就血泊里双手来提时，那里提得动？原来使尽了气力，手脚都疏软了，动弹不得。武松再来青石坐了半歇，寻思道：武松虛弱天色看看黑了，倘或又跳出一只大虫来时，我却怎地斗得他过？且挣扎下冈子去，明早却来理会。就石头边寻了毡笠儿，转过乱树林边，一步步捱下冈子来。走不到半里多路，只见枯草丛中钻出两只大虫来。武松道：武松害怕呵呀！我今番死也，性命罢了！只见那两个大虫于黑影里直立起来，武松定睛看时，却是两个人，把虎皮缝做衣裳，紧紧拼在身上。那两个人手里各拿着一条五股叉，见了武松，吃一惊道：猎户驚訝你那人吃了忽律心、豹子肝、狮子腿，胆倒包着身躯！如何敢独自一个，昏黑将夜，又没器械，走过冈子来？不知你是人是鬼？武松道：武松你两个是什么人？那个人道：猎户我们是本处猎户。武松道：武松你们上岭来做什么？两个猎户失惊道：猎户你兀自不知哩。如今景阳冈上有一只极大的大虫，夜夜出来伤人。只我们猎户，也折了七八个。过往客人，不记其数，都被这畜生吃了。你却正是甚人？曾见大虫么？武松道：武松我是清河县人氏，姓武，排行第二。却才冈子上乱树林边正撞着那大虫，被我一顿拳脚打死了。两个猎户听得痴呆了，说道：猎户怕没这话？武松道：武松輕笑你不信时，只看我身上兀自有血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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