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典名著 · 《红楼梦》 · 曹雪芹 · 1791 · 12:23

刘姥姥一进荣国府

秋尽冬初，家里没了过冬的钱，刘姥姥带着板儿蹭到荣府角门。听见钟响唬一跳，把平儿当成姑奶奶，见了凤姐话也说不上来，竟讨回二十两银子。《红楼梦》第六回（节选）。

旁白刘姥姥周瑞家的王熙凤门上的人老门子后街的孩子

旁白次日天未明，刘姥姥便起来梳洗了，又将板儿教训了几句。那板儿才五六岁的孩子，一无所知，听见刘姥姥带他进城逛去，便喜的无不应承。于是刘姥姥带他进城，找至宁荣街。来至荣府大门石狮子前，只见簇簇轿马，刘姥姥便不敢过去，且掸了掸衣服，又教了板儿几句话，然后蹭到角门前。只见几个挺胸叠肚指手画脚的人，坐在大板凳上，说东谈西呢。刘姥姥只得蹭上来问：刘姥姥太爷们纳福。旁白众人打量了他一会，便问门上的人那里来的？旁白刘姥姥陪笑道：刘姥姥我找太太的陪房周大爷的，烦那位太爷替我请他老出来。旁白那些人听了，都不瞅睬，半日方说道：门上的人不耐烦你远远的在那墙角下等着，一会子他们家有人就出来的。旁白内中有一老年人说道：老门子不要误他的事，何苦耍他。旁白因向刘姥姥道：老门子那周大爷已往南边去了。他在后一带住着，他娘子却在家。你要找时，从这边绕到后街上后门上去问就是了。旁白刘姥姥听了谢过，遂携了板儿，绕到后门上。旁白只见门前歇着些生意担子，也有卖吃的，也有卖顽耍物件的，闹吵吵三二十个小孩子在那里厮闹。刘姥姥便拉住一个道：刘姥姥我问哥儿一声，有个周大娘可在家么？旁白孩子们道：后街的孩子那个周大娘？我们这里周大娘有三个呢，还有两个周奶奶，不知是那一行当的？旁白刘姥姥道：刘姥姥是太太的陪房周瑞。旁白孩子道：后街的孩子这个容易，你跟我来。旁白说着，跳蹿蹿的引着刘姥姥进了后门，至一院墙边，指与刘姥姥道：后街的孩子这就是他家。旁白又叫道：后街的孩子兴奋周大娘，有个老奶奶来找你呢，我带了来了。旁白周瑞家的在内听说，忙迎了出来，问：周瑞家的是那位？旁白刘姥姥忙迎上来问道：刘姥姥好呀，周嫂子！旁白周瑞家的认了半日，方笑道：周瑞家的刘姥姥，你好呀！你说说，能几年，我就忘了。请家里来坐罢。旁白刘姥姥一壁里走着，一壁笑说道：刘姥姥你老是贵人多忘事，那里还记得我们呢。旁白说着，来至房中。周瑞家的命雇的小丫头倒上茶来吃着。周瑞家的又问板儿道：周瑞家的你都长这们大了！旁白又问些别后闲话。又问刘姥姥：周瑞家的今日还是路过，还是特来的？旁白刘姥姥便说：刘姥姥原是特来瞧瞧嫂子你，二则也请请姑太太的安。若可以领我见一见更好，若不能，便借重嫂子转致意罢了。旁白周瑞家的听了，便已猜着几分来意。只因昔年他丈夫周瑞争买田地一事，其中多得狗儿之力，今见刘姥姥如此而来，心中难却其意，二则也要显弄自己的体面。听如此说，便笑说道：周瑞家的姥姥你放心。大远的诚心诚意来了，岂有个不教你见个真佛去的呢。周瑞家的但只一件，姥姥有所不知，我们这里又不比五年前了。如今太太竟不大管事，都是琏二奶奶管家了。你道这琏二奶奶是谁？就是太太的内侄女，当日大舅老爷的女儿，小名凤哥的。旁白刘姥姥听了，罕问道：刘姥姥原来是他！怪道呢，我当日就说他不错呢。这等说来，我今儿还得见他了。旁白周瑞家的听了道：周瑞家的我的姥姥，告诉不得你呢。这位凤姑娘年纪虽小，行事却比世人都大呢。如今出挑的美人一样的模样儿，少说些有一万个心眼子。再要赌口齿，十个会说话的男人也说他不过。回头你见了就信了。就只一件，待下人未免太严些个。旁白说着，只见小丫头回来说：“老太太屋里已摆完了饭了，二奶奶在太太屋里呢。”周瑞家的听了，连忙起身，催着刘姥姥说：周瑞家的快走，快走。这一下来他吃饭是个空子，咱们先赶着去。旁白上了正房台矶，小丫头打起猩红毡帘，才入堂屋，只闻一阵香扑了脸来，竟不辨是何气味，身子如在云端里一般。满屋中之物都耀眼争光的，使人头悬目眩。刘姥姥此时惟点头咂嘴念佛而已。于是来至东边这间屋内，乃是贾琏的女儿大姐儿睡觉之所。平儿站在炕沿边，打量了刘姥姥两眼，只得问个好让坐。刘姥姥见平儿遍身绫罗，插金带银，花容玉貌的，便当是凤姐儿了。才要称姑奶奶，忽见周瑞家的称他是平姑娘，又见平儿赶着周瑞家的称周大娘，方知不过是个有些体面的丫头了。旁白刘姥姥只听见咯当咯当的响声，大有似乎打箩柜筛面的一般，不免东瞧西望的。忽见堂屋中柱子上挂着一个匣子，底下又坠着一个秤砣般一物，却不住的乱幌。刘姥姥心中想着：刘姥姥好奇这是什么爱物儿？有甚用呢？旁白正呆时，只听得当的一声，又若金钟铜磬一般，不防倒唬的一展眼。接着又是一连八九下。方欲问时，只见小丫头子们齐乱跑，说：“奶奶下来了。”周瑞家的与平儿忙起身，命刘姥姥“只管等着，是时候我们来请你。”说着，都迎出去了。旁白刘姥姥屏声侧耳默候。只听远远有人笑声，约有一二十妇人，衣裙窸窣，渐入堂屋，往那边屋内去了。旁白忽见二人抬了一张炕桌来，放在这边炕上，桌上碗盘森列，仍是满满的鱼肉在内，不过略动了几样。板儿一见了，便吵着要肉吃，刘姥姥一巴掌打了他去。忽见周瑞家的笑嘻嘻走过来，招手儿叫他。刘姥姥会意，于是带了板儿下炕，至堂屋中，周瑞家的又和他唧咕了一会，方过这边屋里来。旁白那凤姐儿家常带着秋板貂鼠昭君套，围着攒珠勒子，穿着桃红撒花袄，石青刻丝灰鼠披风，大红洋绉银鼠皮裙，粉光脂艳，端端正正坐在那里，手内拿着小铜火箸儿拨手炉内的灰。平儿站在炕沿边，捧着小小的一个填漆茶盘，盘内一个小盖钟。凤姐也不接茶，也不抬头，只管拨手炉内的灰，慢慢的问道：王熙凤平静怎么还不请进来？旁白一面说，一面抬身要茶时，只见周瑞家的已带了两个人在地下站着呢。这才忙欲起身，犹未起身时，满面春风的问好，又嗔着周瑞家的怎么不早说。刘姥姥在地下已是拜了数拜，问姑奶奶安。凤姐忙说：王熙凤周姐姐，快搀起来，别拜罢，请坐。我年轻，不大认得，可也不知是什么辈数，不敢称呼。旁白周瑞家的忙回道：周瑞家的这就是我才回的那姥姥了。旁白凤姐点头。刘姥姥已在炕沿上坐了。板儿便躲在背后，百般的哄他出来作揖，他死也不肯。旁白凤姐儿笑道：王熙凤亲戚们不大走动，都疏远了。知道的呢，说你们弃厌我们，不肯常来，不知道的那起小人，还只当我们眼里没人似的。旁白刘姥姥忙念佛道：刘姥姥我们家道艰难，走不起，来了这里，没的给姑奶奶打嘴，就是管家爷们看着也不象。旁白凤姐儿笑道：王熙凤这话没的叫人恶心。不过借赖着祖父虚名，作了穷官儿，谁家有什么，不过是个旧日的空架子。俗语说，‘朝廷还有三门子穷亲戚’呢，何况你我。旁白说着，又问周瑞家的回了太太了没有。周瑞家的道：周瑞家的如今等奶奶的示下。旁白凤姐道：王熙凤你去瞧瞧，要是有人有事就罢，得闲儿呢就回，看怎么说。旁白周瑞家的答应着去了。旁白只见周瑞家的回来，向凤姐道：周瑞家的太太说了，今日不得闲，二奶奶陪着便是一样。多谢费心想着。白来逛逛呢便罢，若有甚说的，只管告诉二奶奶，都是一样。旁白刘姥姥道：刘姥姥也没甚说的，不过是来瞧瞧姑太太，姑奶奶，也是亲戚们的情分。旁白周瑞家的道：周瑞家的没甚说的便罢，若有话，只管回二奶奶，是和太太一样的。旁白一面说，一面递眼色与刘姥姥。刘姥姥会意，未语先飞红的脸，欲待不说，今日又所为何来？只得忍耻说道：刘姥姥紧张论理今儿初次见姑奶奶，却不该说，只是大远的奔了你老这里来，也少不的说了。刘姥姥今日我带了你侄儿来，也不为别的，只因他老子娘在家里，连吃的都没有。如今天又冷了，越想没个派头儿，只得带了你侄儿奔了你老来。旁白说着又推板儿道：刘姥姥你那爹在家怎么教你来？打发咱们作煞事来？只顾吃果子咧。旁白凤姐早已明白了，听他不会说话，因笑止道：王熙凤不必说了，我知道了。旁白因问周瑞家的：王熙凤这姥姥不知可用了早饭没有？旁白刘姥姥忙说道：刘姥姥一早就往这里赶咧，那里还有吃饭的工夫咧。旁白凤姐听说，忙命快传饭来。旁白说话时，刘姥姥已吃毕了饭，拉了板儿过来，抹舌咂嘴的道谢。凤姐笑道：王熙凤且请坐下，听我告诉你老人家。方才的意思，我已知道了。若论亲戚之间，原该不等上门来就该有照应才是。但如今家内杂事太烦，太太渐上了年纪，一时想不到也是有的。况是我近来接着管些事，都不知道这些亲戚们。二则外头看着虽是烈烈轰轰的，殊不知大有大的艰难去处，说与人也未必信罢。今儿你既老远的来了，又是头一次见我张口，怎好叫你空回去呢。可巧昨儿太太给我的丫头们做衣裳的二十两银子，我还没动呢，你若不嫌少，就暂且先拿了去罢。旁白那刘姥姥先听见告艰难，只当是没有，心里便突突的，后来听见给他二十两，喜的又浑身发痒起来，说道：刘姥姥欣喜嗳，我也是知道艰难的。但俗语说的：‘瘦死的骆驼比马大’，凭他怎样，你老拔根寒毛比我们的腰还粗呢！旁白周瑞家的见他说的粗鄙，只管使眼色止他。凤姐看见，笑而不睬，只命平儿把昨儿那包银子拿来，再拿一吊钱来，都送到刘姥姥的跟前。凤姐乃道：王熙凤这是二十两银子，暂且给这孩子做件冬衣罢。若不拿着，就真是怪我了。这钱雇车坐罢。改日无事，只管来逛逛，方是亲戚们的意思。天也晚了，也不虚留你们了，到家里该问好的问个好儿罢。旁白一面说，一面就站了起来。旁白刘姥姥只管千恩万谢的，拿了银子钱，随了周瑞家的来至外面。周瑞家的道：周瑞家的我的娘啊！你见了他怎么倒不会说了？开口就是‘你侄儿’。我说句不怕你恼的话，便是亲侄儿，也要说和软些。周瑞家的他怎么又跑出这么一个侄儿来了。旁白刘姥姥笑道：刘姥姥我的嫂子，我见了他，心眼儿里爱还爱不过来，那里还说的上话来呢。旁白二人说着，又到周瑞家坐了片时。刘姥姥便要留下一块银子与周瑞家孩子们买果子吃，周瑞家的如何放在眼里，执意不肯。刘姥姥感谢不尽，仍从后门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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