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典名著 · 《红楼梦》 · 曹雪芹 · 1791 · 9:26

刘姥姥进大观园

凤姐鸳鸯暗地商量拿刘姥姥取笑：一双象牙筷、一碗鸽子蛋，一句“老刘，老刘，食量大似牛”，笑倒满桌主子丫头。《红楼梦》第四十回（节选）。

旁白刘姥姥贾母王熙凤鸳鸯李纨

旁白次日清早起来，可喜这日天气清朗。李纨清晨先起，看着老婆子丫头们扫那些落叶，并擦抹桌椅，预备茶酒器皿。只见丰儿带了刘姥姥板儿进来，说“大奶奶倒忙的紧。”李纨笑道：李纨我说你昨儿去不成，只忙着要去。旁白刘姥姥笑道：刘姥姥老太太留下我，叫我也热闹一天去。旁白正乱着安排，只见贾母已带了一群人进来了。李纨忙迎上去，笑道：李纨老太太高兴，倒进来了。我只当还没梳头呢，才撷了菊花要送去。旁白一面说，一面碧月早捧过一个大荷叶式的翡翠盘子来，里面盛着各色的折枝菊花。贾母便拣了一朵大红的簪于鬓上。因回头看见了刘姥姥，忙笑道：贾母过来带花儿。旁白一语未完，凤姐便拉过刘姥姥，笑道：王熙凤让我打扮你。旁白说着，将一盘子花横三竖四的插了一头。贾母和众人笑的了不得。刘姥姥笑道：刘姥姥我这头也不知修了什么福，今儿这样体面起来。旁白众人笑道：“你还不拔下来摔到他脸上呢，把你打扮的成了个老妖精了。”刘姥姥笑道：刘姥姥我虽老了，年轻时也风流，爱个花儿粉儿的，今儿老风流才好。旁白说笑之间，已来至沁芳亭子上。丫鬟们抱了一个大锦褥子来，铺在栏杆榻板上。贾母倚柱坐下，命刘姥姥也坐在旁边，因问他：贾母这园子好不好？旁白刘姥姥念佛说道：刘姥姥我们乡下人到了年下，都上城来买画儿贴。时常闲了，大家都说，怎么得也到画儿上去逛逛。想着那个画儿也不过是假的，那里有这个真地方呢。谁知我今儿进这园一瞧，竟比那画儿还强十倍。怎么得有人也照着这个园子画一张，我带了家去，给他们见见，死了也得好处。旁白贾母听说，便指着惜春笑道：贾母你瞧我这个小孙女儿，他就会画。等明儿叫他画一张如何？旁白刘姥姥听了，喜的忙跑过来，拉着惜春说道：刘姥姥我的姑娘。你这么大年纪儿，又这么个好模样，还有这个能干，别是神仙托生的罢。旁白贾母少歇一回，自然领着刘姥姥都见识见识。先到了潇湘馆。一进门，只见两边翠竹夹路，土地下苍苔布满，中间羊肠一条石子漫的路。刘姥姥让出路来与贾母众人走，自己却赶走土地。琥珀拉着他说道：“姥姥，你上来走，仔细苍苔滑了。”刘姥姥道：刘姥姥不相干的，我们走熟了的，姑娘们只管走罢。可惜你们的那绣鞋，别沾脏了。旁白他只顾上头和人说话，不防底下果踩滑了，咕咚一跤跌倒。众人拍手都哈哈的笑起来。贾母笑骂道：贾母小蹄子们，还不搀起来，只站着笑。旁白说话时，刘姥姥已爬了起来，自己也笑了，说道：刘姥姥才说嘴就打了嘴。旁白贾母问他：贾母可扭了腰了不曾？叫丫头们捶一捶。旁白刘姥姥道：刘姥姥那里说的我这么娇嫩了。那一天不跌两下子，都要捶起来，还了得呢。旁白未至池前，只见几个婆子手里都捧着一色捏丝戗金五彩大盒子走来。凤姐忙问王夫人早饭在那里摆。王夫人道：“问老太太在那里，就在那里罢了。”贾母听说，便回头说：贾母你三妹妹那里就好。你就带了人摆去，我们从这里坐了舡去。旁白凤姐听说，便回身同了探春，李纨，鸳鸯，琥珀带着端饭的人等，抄着近路到了秋爽斋，就在晓翠堂上调开桌案。鸳鸯笑道：鸳鸯天天咱们说外头老爷们吃酒吃饭都有一个篾片相公，拿他取笑儿。咱们今儿也得了一个女篾片了。旁白李纨是个厚道人，听了不解。凤姐儿却知是说的是刘姥姥了，也笑说道：王熙凤调侃咱们今儿就拿他取个笑儿。旁白二人便如此这般的商议。李纨笑劝道：李纨你们一点好事也不做，又不是个小孩儿，还这么淘气，仔细老太太说。旁白鸳鸯笑道：鸳鸯很不与你相干，有我呢。旁白正说着，只见贾母等来了，各自随便坐下。先着丫鬟端过两盘茶来，大家吃毕。凤姐手里拿着西洋布手巾，裹着一把乌木三镶银箸，敁敪人位，按席摆下。贾母因说：贾母把那一张小楠木桌子抬过来，让刘亲家近我这边坐着。旁白众人听说，忙抬了过来。凤姐一面递眼色与鸳鸯，鸳鸯便拉了刘姥姥出去，悄悄的嘱咐了刘姥姥一席话，又说：鸳鸯耳语这是我们家的规矩，若错了我们就笑话呢。旁白调停已毕，然后归坐。薛姨妈是吃过饭来的，不吃，只坐在一边吃茶。贾母带着宝玉，湘云，黛玉，宝钗一桌。王夫人带着迎春姊妹三个人一桌，刘姥姥傍着贾母一桌。贾母素日吃饭，皆有小丫鬟在旁边，拿着漱盂麈尾巾帕之物。如今鸳鸯是不当这差的了，今日鸳鸯偏接过麈尾来拂着。丫鬟们知道他要撮弄刘姥姥，便躲开让他。鸳鸯一面侍立，一面悄向刘姥姥说道：鸳鸯耳语别忘了。旁白刘姥姥道：刘姥姥姑娘放心。旁白那刘姥姥入了坐，拿起箸来，沉甸甸的不伏手。原是凤姐和鸳鸯商议定了，单拿一双老年四楞象牙镶金的筷子与刘姥姥。刘姥姥见了，说道：刘姥姥这叉爬子比俺那里铁掀还沉，那里强的过他。旁白说的众人都笑起来。旁白只见一个媳妇端了一个盒子站在当地，一个丫鬟上来揭去盒盖，里面盛着两碗菜。李纨端了一碗放在贾母桌上。凤姐儿偏拣了一碗鸽子蛋放在刘姥姥桌上。贾母这边说声“请”，刘姥姥便站起身来，高声说道：刘姥姥老刘，老刘，食量大似牛，吃一个老母猪不抬头。旁白自己却鼓着腮不语。众人先是发怔，后来一听，上上下下都哈哈的大笑起来。史湘云撑不住，一口饭都喷了出来，林黛玉笑岔了气，伏着桌子嗳哟，宝玉早滚到贾母怀里，贾母笑的搂着宝玉叫“心肝”，王夫人笑的用手指着凤姐儿，只说不出话来，薛姨妈也撑不住，口里茶喷了探春一裙子，探春手里的饭碗都合在迎春身上，惜春离了坐位，拉着他奶母叫揉一揉肠子。地下的无一个不弯腰屈背，也有躲出去蹲着笑去的，也有忍着笑上来替他姊妹换衣裳的，独有凤姐鸳鸯二人撑着，还只管让刘姥姥。刘姥姥拿起箸来，只觉不听使，又说道：刘姥姥这里的鸡儿也俊，下的这蛋也小巧，怪俊的。我且肏攮一个。旁白众人方住了笑，听见这话又笑起来。贾母笑的眼泪出来，琥珀在后捶着。贾母笑道：贾母笑着这定是凤丫头促狭鬼儿闹的，快别信他的话了。旁白那刘姥姥正夸鸡蛋小巧，要肏攮一个，凤姐儿笑道：王熙凤一两银子一个呢，你快尝尝罢，那冷了就不好吃了。旁白刘姥姥便伸箸子要夹，那里夹的起来，满碗里闹了一阵好的，好容易撮起一个来，才伸着脖子要吃，偏又滑下来滚在地下，忙放下箸子要亲自去捡，早有地下的人捡了出去了。刘姥姥叹道：刘姥姥叹气一两银子，也没听见响声儿就没了。旁白众人已没心吃饭，都看着他笑。贾母又说：贾母这会子又把那个筷子拿了出来，又不请客摆大筵席。都是凤丫头支使的，还不换了呢。旁白地下的人原不曾预备这牙箸，本是凤姐和鸳鸯拿了来的，听如此说，忙收了过去，也照样换上一双乌木镶银的。刘姥姥道：刘姥姥去了金的，又是银的，到底不及俺们那个伏手。旁白凤姐儿道：王熙凤菜里若有毒，这银子下去了就试的出来。旁白刘姥姥道：刘姥姥这个菜里若有毒，俺们那菜都成了砒霜了。那怕毒死了也要吃尽了。旁白贾母见他如此有趣，吃的又香甜，把自己的也端过来与他吃。又命一个老嬷嬷来，将各样的菜给板儿夹在碗上。旁白一时吃毕，贾母等都往探春卧室中去说闲话。这里收拾过残桌，又放了一桌。刘姥姥看着李纨与凤姐儿对坐着吃饭，叹道：刘姥姥别的罢了，我只爱你们家这行事。怪道说‘礼出大家’。旁白凤姐儿忙笑道：王熙凤你别多心，才刚不过大家取笑儿。旁白一言未了，鸳鸯也进来笑道：鸳鸯姥姥别恼，我给你老人家赔个不是。旁白刘姥姥笑道：刘姥姥轻笑姑娘说那里话，咱们哄着老太太开个心儿，可有什么恼的！你先嘱咐我，我就明白了，不过大家取个笑儿。我要心里恼，也就不说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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