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典名著 · 《红楼梦》 · 曹雪芹、高鹗 · 1791 · 12:09

黛玉焚稿断痴情

“老太太，你白疼了我了！”病榻上的黛玉要来诗稿和题诗旧帕，一并撂进火盆；次日夜里，宝玉揭开盖头：“可不是宝钗么！”《红楼梦》第九十七回（节选）。

旁白林黛玉紫鹃贾母王熙凤贾宝玉袭人

旁白话说黛玉到潇湘馆门口，紫鹃说了一句话，更动了心，一时吐出血来，几乎晕倒。亏了还同着秋纹，两个人挽扶着黛玉到屋里来。那时秋纹去后，紫鹃雪雁守着，见他渐渐苏醒过来，问紫鹃道：林黛玉你们守着哭什么？旁白紫鹃见他说话明白，倒放了心了，因说：紫鹃姑娘刚才打老太太那边回来，身上觉着不大好，唬的我们没了主意，所以哭了。旁白黛玉笑道：林黛玉虚弱我那里就能够死呢。旁白这一句话没完，又喘成一处。原来黛玉因今日听得宝玉宝钗的事情，这本是他数年的心病，一时急怒，所以迷惑了本性。及至回来吐了这一口血，心中却渐渐的明白过来，把头里的事一字也不记得了。这会子见紫鹃哭，方模糊想起傻大姐的话来，此时反不伤心，惟求速死，以完此债。旁白那知秋纹回去，神情慌遽。正值贾母睡起中觉来，看见这般光景，便问怎么了。秋纹吓的连忙把刚才的事回了一遍。贾母大惊说：贾母这还了得！旁白连忙着人叫了王夫人凤姐过来，告诉了他婆媳两个。凤姐道：王熙凤我都嘱咐到了，这是什么人走了风呢。这不更是一件难事了吗。旁白贾母道：贾母且别管那些，先瞧瞧去是怎么样了。旁白说着便起身带着王夫人凤姐等过来看视。见黛玉颜色如雪，并无一点血色，神气昏沉，气息微细。半日又咳嗽了一阵，丫头递了痰盒，吐出都是痰中带血的。大家都慌了。只见黛玉微微睁眼，看见贾母在他旁边，便喘吁吁的说道：林黛玉老太太，你白疼了我了！旁白贾母一闻此言，十分难受，便道：贾母好孩子，你养着罢，不怕的。旁白黛玉微微一笑，把眼又闭上了。旁白贾母看黛玉神气不好，便出来告诉凤姐等道：贾母我看这孩子的病，不是我咒他，只怕难好。你们也该替他预备预备，冲一冲。或者好了，岂不是大家省心。就是怎么样，也不至临时忙乱。咱们家里这两天正有事呢。旁白凤姐儿答应了。贾母又问了紫鹃一回，到底不知是那个说的。贾母心里只是纳闷，因说：贾母冷淡孩子们从小儿在一处儿顽，好些是有的。如今大了懂的人事，就该要分别些，才是做女孩儿的本分，我才心里疼他。若是他心里有别的想头，成了什么人了呢！我可是白疼了他了。你们说了，我倒有些不放心。旁白且说次日凤姐吃了早饭过来，便要试试宝玉，走进里间说道：王熙凤宝兄弟大喜，老爷已择了吉日要给你娶亲了。你喜欢不喜欢？旁白宝玉听了，只管瞅着凤姐笑，微微的点点头儿。凤姐笑道：王熙凤给你娶林妹妹过来好不好？旁白宝玉却大笑起来。凤姐看着，也断不透他是明白是糊涂，因又问道：王熙凤老爷说你好了才给你娶林妹妹呢，若还是这么傻，便不给你娶了。旁白宝玉忽然正色道：贾宝玉我不傻，你才傻呢。旁白说着，便站起来说：贾宝玉我去瞧瞧林妹妹，叫他放心。旁白凤姐忙扶住了，说：王熙凤林妹妹早知道了。他如今要做新媳妇了，自然害羞，不肯见你的。旁白宝玉道：贾宝玉娶过来他到底是见我不见？旁白凤姐又好笑，又着忙，心里想：王熙凤耳语袭人的话不差。提了林妹妹，虽说仍旧说些疯话，却觉得明白些。若真明白了，将来不是林妹妹，打破了这个灯虎儿，那饥荒才难打呢。旁白便忍笑说道：王熙凤你好好儿的便见你，若是疯疯颠颠的，他就不见你了。旁白宝玉说道：贾宝玉恳切我有一个心，前儿已交给林妹妹了。他要过来，横竖给我带来，还放在我肚子里头。旁白凤姐听着竟是疯话，便出来看着贾母笑。贾母听了，又是笑，又是疼，便说道：贾母我早听见了。如今且不用理他，叫袭人好好的安慰他。咱们走罢。旁白且说黛玉虽然服药，这病日重一日。紫鹃等在旁苦劝，说道：紫鹃事情到了这个分儿，不得不说了。姑娘的心事，我们也都知道。至于意外之事是再没有的。姑娘不信，只拿宝玉的身子说起，这样大病，怎么做得亲呢。姑娘别听瞎话，自己安心保重才好。旁白黛玉微笑一笑，也不答言，又咳嗽数声，吐出好些血来。紫鹃等看去，只有一息奄奄，明知劝不过来，惟有守着流泪，天天三四趟去告诉贾母。鸳鸯测度贾母近日比前疼黛玉的心差了些，所以不常去回。况贾母这几日的心都在宝钗宝玉身上，不见黛玉的信儿也不大提起，只请太医调治罢了。旁白黛玉向来病着，自贾母起，直到姊妹们的下人，常来问候。今见贾府中上下人等都不过来，连一个问的人都没有，睁开眼，只有紫鹃一人。自料万无生理，因扎挣着向紫鹃说道：林黛玉妹妹，你是我最知心的，虽是老太太派你伏侍我这几年，我拿你就当我的亲妹妹。旁白说到这里，气又接不上来。紫鹃听了，一阵心酸，早哭得说不出话来。迟了半日，黛玉又一面喘一面说道：林黛玉紫鹃妹妹，我躺着不受用，你扶起我来靠着坐坐才好。旁白紫鹃道：紫鹃姑娘的身上不大好，起来又要抖搂着了。旁白黛玉听了，闭上眼不言语了。一时又要起来。紫鹃没法，只得同雪雁把他扶起，两边用软枕靠住，自己却倚在旁边。旁白黛玉那里坐得住，下身自觉硌的疼，狠命的撑着，叫过雪雁来道：林黛玉我的诗本子。旁白说着又喘。雪雁料是要他前日所理的诗稿，因找来送到黛玉跟前。黛玉点点头儿，又抬眼看那箱子。雪雁不解，只是发怔。黛玉气的两眼直瞪，又咳嗽起来，又吐了一口血。雪雁连忙回身取了水来，黛玉漱了，吐在盒内。紫鹃用绢子给他拭了嘴。黛玉便拿那绢子指着箱子，又喘成一处，说不上来，闭了眼。紫鹃道：紫鹃姑娘歪歪儿罢。旁白黛玉又摇摇头儿。紫鹃料是要绢子，便叫雪雁开箱，拿出一块白绫绢子来。黛玉瞧了，撂在一边，使劲说道：林黛玉有字的。旁白紫鹃这才明白过来，要那块题诗的旧帕，只得叫雪雁拿出来递给黛玉。紫鹃劝道：紫鹃姑娘歇歇罢，何苦又劳神，等好了再瞧罢。旁白只见黛玉接到手里，也不瞧诗，扎挣着伸出那只手来狠命的撕那绢子，却是只有打颤的分儿，那里撕得动。紫鹃早已知他是恨宝玉，却也不敢说破，只说：紫鹃姑娘何苦自己又生气！旁白黛玉点点头儿，掖在袖里，便叫雪雁点灯。雪雁答应，连忙点上灯来。旁白黛玉瞧瞧，又闭了眼坐着，喘了一会子，又道：林黛玉笼上火盆。旁白紫鹃打谅他冷。因说道：紫鹃姑娘躺下，多盖一件罢。那炭气只怕耽不住。旁白黛玉又摇头儿。雪雁只得笼上，搁在地下火盆架上。黛玉点头，意思叫挪到炕上来。雪雁只得端上来，出去拿那张火盆炕桌。那黛玉却又把身子欠起，紫鹃只得两只手来扶着他。黛玉这才将方才的绢子拿在手中，瞅着那火点点头儿，往上一撂。紫鹃唬了一跳，欲要抢时，两只手却不敢动。雪雁又出去拿火盆桌子，此时那绢子已经烧着了。紫鹃劝道：紫鹃哭腔姑娘这是怎么说呢。旁白黛玉只作不闻，回手又把那诗稿拿起来，瞧了瞧又撂下了。紫鹃怕他也要烧，连忙将身倚住黛玉，腾出手来拿时，黛玉又早拾起，撂在火上。此时紫鹃却够不着，干急。雪雁正拿进桌子来，看见黛玉一撂，不知何物，赶忙抢时，那纸沾火就着，如何能够少待，早已烘烘的着了。雪雁也顾不得烧手，从火里抓起来撂在地下乱踩，却已烧得所馀无几了。那黛玉把眼一闭，往后一仰，几乎不曾把紫鹃压倒。紫鹃连忙叫雪雁上来将黛玉扶着放倒，心里突突的乱跳。欲要叫人时，天又晚了，欲不叫人时，自己同着雪雁和鹦哥等几个小丫头，又怕一时有什么原故。好容易熬了一夜。到了次日早起，觉黛玉又缓过一点儿来。饭后，忽然又嗽又吐，又紧起来。旁白这里宝玉便叫袭人快快给他装新，坐在王夫人屋里。看见凤姐尤氏忙忙碌碌，再盼不到吉时，只管问袭人道：贾宝玉兴奋林妹妹打园里来，为什么这么费事，还不来？旁白袭人忍着笑道：袭人等好时辰。旁白一时大轿从大门进来，家里细乐迎出去，十二对宫灯，排着进来，倒也新鲜雅致。傧相请了新人出轿。宝玉见新人蒙着盖头，喜娘披着红扶着。下首扶新人的你道是谁，原来就是雪雁。旁白宝玉此时到底有些傻气，便走到新人跟前说道：贾宝玉妹妹身上好了？好些天不见了，盖着这劳什子做什么！旁白欲待要揭去，反把贾母急出一身冷汗来。宝玉又转念一想道：贾宝玉林妹妹是爱生气的，不可造次。旁白又歇了一歇，仍是按捺不住，只得上前揭了。喜娘接去盖头，雪雁走开，莺儿等上来伺候。宝玉睁眼一看，好象宝钗，心里不信，自己一手持灯，一手擦眼，一看，可不是宝钗么！旁白宝玉发了一回怔，又见莺儿立在旁边，不见了雪雁。宝玉此时心无主意，自己反以为是梦中了，呆呆的只管站着。旁白宝玉定了一回神，见贾母王夫人坐在那边，便轻轻的叫袭人道：贾宝玉我是在那里呢？这不是做梦么？旁白袭人道：袭人你今日好日子，什么梦不梦的混说。老爷可在外头呢。旁白宝玉悄悄儿的拿手指着道：贾宝玉坐在那里这一位美人儿是谁？旁白袭人握了自己的嘴，笑的说不出话来，歇了半日才说道：袭人是新娶的二奶奶。旁白众人也都回过头去，忍不住的笑。宝玉又道：贾宝玉好糊涂，你说二奶奶到底是谁？旁白袭人道：袭人宝姑娘。旁白宝玉道：贾宝玉林姑娘呢？旁白袭人道：袭人老爷作主娶的是宝姑娘，怎么混说起林姑娘来。旁白宝玉道：贾宝玉我才刚看见林姑娘了么，还有雪雁呢，怎么说没有。你们这都是做什么顽呢？旁白凤姐便走上来轻轻的说道：王熙凤宝姑娘在屋里坐着呢。别混说，回来得罪了他，老太太不依的。旁白宝玉听了，这会子糊涂更利害了。本来原有昏愦的病，加以今夜神出鬼没，更叫他不得主意，便也不顾别的了，口口声声只要找林妹妹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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