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典名著 · 《红楼梦》 · 曹雪芹 · 1791 · 10:43

宝玉挨打

琪官的红汗巾子、金钏儿投井，两桩事一齐撞到贾政面前。“拿大棍来！”王夫人抱住板子痛哭，窗外贾母一声：“先打死我，再打死他！”《红楼梦》第三十三回（节选）。

旁白贾政贾宝玉忠顺府长史官贾环聋老姆姆王夫人贾母

旁白原来宝玉会过雨村回来听见了，便知金钏儿含羞赌气自尽，心中早又五内摧伤，进来被王夫人数落教训，也无可回说。见宝钗进来，方得便出来，茫然不知何往，背着手，低头一面感叹，一面慢慢的走着，信步来至厅上。刚转过屏门，不想对面来了一人正往里走，可巧儿撞了个满怀。只听那人喝了一声贾政站住！旁白宝玉唬了一跳，抬头一看，不是别人，却是他父亲，不觉的倒抽了一口气，只得垂手一旁站了。旁白贾政见他惶悚，应对不似往日，原本无气的，这一来倒生了三分气。方欲说话，忽有回事人来回：“忠顺亲王府里有人来，要见老爷。”旁白急走出来看时，却是忠顺府长史官，忙接进厅上坐了献茶。未及叙谈，那长史官先就说道：忠顺府长史官下官此来，并非擅造潭府，皆因奉王命而来，有一件事相求。忠顺府长史官我们府里有一个做小旦的琪官，一向好好在府里，如今竟三五日不见回去，各处去找，又摸不着他的道路，因此各处访察。这一城内，十停人倒有八停人都说，他近日和衔玉的那位令郎相与甚厚。旁白贾政听了这话，又惊又气，即命唤宝玉来。宝玉也不知是何原故，忙赶来时，贾政便问：贾政生气该死的奴才！你在家不读书也罢了，怎么又做出这些无法无天的事来！那琪官现是忠顺王爷驾前承奉的人，你是何等草芥，无故引逗他出来，如今祸及于我。旁白宝玉听了唬了一跳，忙回道：贾宝玉实在不知此事。究竟连‘琪官’两个字不知为何物，岂更又加‘引逗’二字！旁白说着便哭了。贾政未及开言，只见那长史官冷笑道：忠顺府长史官公子也不必掩饰。或隐藏在家，或知其下落，早说了出来，我们也少受些辛苦，岂不念公子之德？旁白宝玉连说不知，贾宝玉恐是讹传，也未见得。旁白那长史官冷笑道：忠顺府长史官现有据证，何必还赖？必定当着老大人说了出来，公子岂不吃亏？既云不知此人，那红汗巾子怎么到了公子腰里？旁白宝玉听了这话，不觉轰去魂魄，目瞪口呆，心下自思：贾宝玉紧张这话他如何得知！他既连这样机密事都知道了，大约别的瞒他不过，不如打发他去了，免的再说出别的事来。旁白因说道：贾宝玉大人既知他的底细，如何连他置买房舍这样大事倒不晓得了？听得说他如今在东郊离城二十里有个什么紫檀堡，他在那里置了几亩田地几间房舍。想是在那里也未可知。旁白那长史官听了，笑道：忠顺府长史官这样说，一定是在那里。我且去找一回，若有了便罢，若没有，还要来请教。旁白说着，便忙忙的走了。旁白贾政此时气的目瞪口歪，一面送那长史官，一面回头命宝玉贾政不许动！回来有话问你！旁白一直送那官员去了。才回身，忽见贾环带着几个小厮一阵乱跑。贾政喝令小厮“快打，快打！”贾环见了他父亲，唬的骨软筋酥，忙低头站住。贾政便问：贾政你跑什么？带着你的那些人都不管你，不知往那里逛去，由你野马一般！旁白喝令叫跟上学的人来。贾环见他父亲盛怒，便乘机说道：贾环方才原不曾跑，只因从那井边一过，那井里淹死了一个丫头，我看见人头这样大，身子这样粗，泡的实在可怕，所以才赶着跑了过来。旁白贾政听了惊疑，问道：贾政好端端的，谁去跳井？我家从无这样事情，自祖宗以来，皆是宽柔以待下人。旁白喝令快叫贾琏、赖大、来兴。小厮们答应了一声，方欲叫去，贾环忙上前拉住贾政的袍襟，贴膝跪下道：贾环父亲不用生气。此事除太太房里的人，别人一点也不知道。我听见我母亲说……旁白说到这里，便回头四顾一看。贾政知意，将眼一看众小厮，小厮们明白，都往两边后面退去。贾环便悄悄说道：贾环耳语我母亲告诉我说，宝玉哥哥前日在太太屋里，拉着太太的丫头金钏儿强奸不遂，打了一顿。那金钏儿便赌气投井死了。旁白话未说完，把个贾政气的面如金纸，大喝贾政快拿宝玉来！旁白一面说一面便往里边书房里去，喝令贾政今日再有人劝我，我把这冠带家私一应交与他与宝玉过去！我免不得做个罪人，把这几根烦恼鬓毛剃去，寻个干净去处自了，也免得上辱先人下生逆子之罪。旁白众门客仆从见贾政这个形景，便知又是为宝玉了，一个个都是啖指咬舌，连忙退出。那贾政喘吁吁直挺挺坐在椅子上，满面泪痕，一叠声贾政拿宝玉！拿大棍！拿索子捆上！把各门都关上！有人传信往里头去，立刻打死！旁白众小厮们只得齐声答应，有几个来找宝玉。旁白那宝玉听见贾政吩咐他“不许动”，早知多凶少吉，那里承望贾环又添了许多的话。正在厅上干转，怎得个人来往里头去捎信，偏生没个人，连焙茗也不知在那里。正盼望时，只见一个老姆姆出来。宝玉如得了珍宝，便赶上来拉他，说道：贾宝玉恳求快进去告诉：老爷要打我呢！快去，快去！要紧，要紧！旁白宝玉一则急了，说话不明白，二则老婆子偏生又聋，竟不曾听见是什么话，把“要紧”二字只听作“跳井”二字，便笑道：聋老姆姆跳井让他跳去，二爷怕什么？旁白宝玉见是个聋子，便着急道：贾宝玉你出去叫我的小厮来罢。旁白那婆子道：聋老姆姆有什么不了的事？老早的完了。太太又赏了衣服，又赏了银子，怎么不了事的！旁白宝玉急的跺脚，正没抓寻处，只见贾政的小厮走来，逼着他出去了。贾政一见，眼都红紫了，也不暇问他在外流荡优伶、表赠私物，在家荒疏学业、淫辱母婢等语，只喝令贾政堵起嘴来，着实打死！旁白小厮们不敢违拗，只得将宝玉按在凳上，举起大板打了十来下。贾政犹嫌打轻了，一脚踢开掌板的，自己夺过来，咬着牙狠命盖了三四十下。众门客见打的不祥了，忙上前夺劝。贾政那里肯听，说道：贾政你们问问他干的勾当可饶不可饶！素日皆是你们这些人把他酿坏了，到这步田地还来解劝。明日酿到他弑君杀父，你们才不劝不成！旁白众人听这话不好听，知道气急了，忙又退出，只得觅人进去给信。王夫人不敢先回贾母，只得忙穿衣出来，也不顾有人没人，忙忙赶往书房中来，慌的众门客小厮等避之不及。王夫人一进房来，贾政更如火上浇油一般，那板子越发下去的又狠又快。按宝玉的两个小厮忙松了手走开，宝玉早已动弹不得了。贾政还欲打时，早被王夫人抱住板子。贾政道：贾政罢了，罢了！今日必定要气死我才罢！旁白王夫人哭道：王夫人宝玉虽然该打，老爷也要自重。况且炎天暑日的，老太太身上也不大好，打死宝玉事小，倘或老太太一时不自在了，岂不事大！旁白贾政冷笑道：贾政倒休提这话。我养了这不肖的孽障，已不孝，教训他一番，又有众人护持，不如趁今日一发勒死了，以绝将来之患！旁白说着，便要绳索来勒死。王夫人连忙抱住哭道：王夫人哭腔老爷虽然应当管教儿子，也要看夫妻分上。我如今已将五十岁的人，只有这个孽障，必定苦苦的以他为法，我也不敢深劝。今日越发要他死，岂不是有意绝我。既要勒死他，快拿绳子来先勒死我，再勒死他。我们娘儿们不敢含怨，到底在阴司里得个依靠。旁白说毕，爬在宝玉身上大哭起来。贾政听了此话，不觉长叹一声，向椅上坐了，泪如雨下。王夫人抱着宝玉，只见他面白气弱，底下穿着一条绿纱小衣皆是血渍，禁不住解下汗巾看，由臀至胫，或青或紫，或整或破，竟无一点好处，不觉失声大哭起来，王夫人抽泣苦命的儿吓！旁白贾政听了，那泪珠更似滚瓜一般滚了下来。正没开交处，忽听丫鬟来说：“老太太来了。”一句话未了，只听窗外颤巍巍的声气说道：贾母先打死我，再打死他，岂不干净了！旁白贾政见他母亲来了，又急又痛，连忙迎接出来，只见贾母扶着丫头，喘吁吁的走来。贾政上前躬身陪笑道：贾政大暑热天，母亲有何生气亲自走来？有话只该叫了儿子进去吩咐。旁白贾母听说，便止住步喘息一回，厉声说道：贾母你原来是和我说话！我倒有话吩咐，只是可怜我一生没养个好儿子，却教我和谁说去！旁白贾政听这话不象，忙跪下含泪说道：贾政为儿的教训儿子，也为的是光宗耀祖。母亲这话，我做儿的如何禁得起？旁白贾母听说，便啐了一口，说道：贾母我说一句话，你就禁不起，你那样下死手的板子，难道宝玉就禁得起了？你说教训儿子是光宗耀祖，当初你父亲怎么教训你来！旁白说着，不觉就滚下泪来。贾政又陪笑道：贾政母亲也不必伤感，皆是作儿的一时性起，从此以后再不打他了。旁白贾母便冷笑道：贾母你也不必和我使性子赌气的。你的儿子，我也不该管你打不打。我猜着你也厌烦我们娘儿们。不如我们赶早儿离了你，大家干净！旁白说着便令人去看轿马，贾母我和你太太宝玉立刻回南京去！旁白家下人只得干答应着。旁白贾政听说，忙叩头哭道：贾政母亲如此说，贾政无立足之地。旁白贾母冷笑道：贾母你分明使我无立足之地，你反说起你来！只是我们回去了，你心里干净，看有谁来许你打。旁白一面说，一面只令快打点行李车轿回去。贾政苦苦叩求认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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