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典名著 · 《西游记》 · 吴承恩 · 1592 · 10:18

猴王出世

花果山顶一块仙石迸裂，蹦出个石猴，目运金光惊动天庭。众猴寻源到瀑布前：谁敢钻进去，就拜谁为王。《西游记》第一回（节选）。

旁白（说书人）石猴（美猴王）众猴通背猿猴千里眼·顺风耳玉皇大帝

旁白（说书人）感盘古开辟，三皇治世，五帝定伦，世界之间，遂分为四大部洲：曰东胜神洲，曰西牛贺洲，曰南赡部洲，曰北俱芦洲。这部书单表东胜神洲。海外有一国土，名曰傲来国。国近大海，海中有一座名山，唤为花果山。此山乃十洲之祖脉，三岛之来龙，自开清浊而立，鸿蒙判后而成。真个好山！有词赋为证。赋曰：旁白（说书人）势镇汪洋，威宁瑶海。势镇汪洋，潮涌银山鱼入穴；威宁瑶海，波翻雪浪蜃离渊。水火方隅高积上，东海之处耸崇巅。丹崖怪石，削壁奇峰。丹崖上，彩凤双鸣；削壁前，麒麟独卧。峰头时听锦鸡鸣，石窟每观龙出入。林中有寿鹿仙狐，树上有灵禽玄鹤。瑶草奇花不谢，青松翠柏长春。仙桃常结果，修竹每留云。一条涧壑藤萝密，四面原堤草色新。正是百川会处擎天柱，万劫无移大地根。旁白（说书人）那座山正当顶上，有一块仙石。其石有三丈六尺五寸高，有二丈四尺围圆。三丈六尺五寸高，按周天三百六十五度；二丈四尺围圆，按政历二十四气。上有九窍八孔，按九宫八卦。四面更无树木遮阴，左右倒有芝兰相衬。盖自开辟以来，每受天真地秀，日精月华，感之既久，遂有灵通之意。内育仙胞，一日迸裂，产一石卵，似圆球样大。因见风，化作一个石猴，五官俱备，四肢皆全。便就学爬学走，拜了四方。目运两道金光，射冲斗府。旁白（说书人）惊动高天上圣大慈仁者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，驾座金阙云宫灵霄宝殿，聚集仙卿，见有金光焰焰，即命千里眼、顺风耳开南天门观看。二将果奉旨出门外，看的真，听的明。须臾回报道：千里眼·顺风耳臣奉旨观听金光之处，乃东胜神洲海东傲来小国之界，有一座花果山，山上有一仙石，石产一卵，见风化一石猴，在那里拜四方，眼运金光，射冲斗府。如今服饵水食，金光将潜息矣。旁白（说书人）玉帝垂赐恩慈曰：玉皇大帝平静下方之物，乃天地精华所生，不足为异。旁白（说书人）那猴在山中，却会行走跳跃，食草木，饮涧泉，采山花，觅树果；与狼虫为伴，虎豹为群，獐鹿为友，猕猿为亲；夜宿石崖之下，朝游峰洞之中。真是：“山中无甲子，寒尽不知年。”旁白（说书人）一朝天气炎热，与群猴避暑，都在松阴之下顽耍。旁白（说书人）一群猴子耍了一会，却去那山涧中洗澡。见那股涧水奔流，真个似滚瓜涌溅。古云：“禽有禽言，兽有兽语。”众猴都道：众猴这股水不知是那里的水。我们今日赶闲无事，顺涧边往上溜头寻看源流，耍子去耶！旁白（说书人）喊一声，都拖男挈女，呼弟呼兄，一齐跑来，顺涧爬山，直至源流之处，乃是一股瀑布飞泉。但见那：旁白（说书人）一派白虹起，千寻雪浪飞。海风吹不断，江月照还依。冷气分青嶂，馀流润翠微。潺湲名瀑布，真似挂帘帷。旁白（说书人）众猴拍手称扬道：众猴好水，好水！原来此处远通山脚之下，直接大海之波。旁白（说书人）又道：众猴那一个有本事的，钻进去寻个源头出来，不伤身体者，我等即拜他为王。旁白（说书人）连呼了三声，忽见丛杂中跳出一个石猴，应声高叫道：石猴（美猴王）我进去，我进去。旁白（说书人）好猴！也是他：今日芳名显，时来大运通。有缘居此地，王遣入仙宫。旁白（说书人）你看他瞑目蹲身，将身一纵，径跳入瀑布泉中，忽睁睛抬头观看，那里边却无水无波，明明朗朗的一架桥梁。他住了身，定了神，仔细再看，原来是座铁板桥。桥下之水，冲贯于石窍之间，倒挂流出去，遮闭了桥门。却又欠身上桥头，再走再看，却似有人家住处一般，真个好所在。但见那：旁白（说书人）翠藓堆蓝，白云浮玉，光摇片片烟霞。虚窗静室，滑凳板生花。乳窟龙珠倚挂，萦回满地奇葩。锅灶傍崖存火迹，樽罍靠案见殽渣。石座石床真可爱，石盆石碗更堪夸。又见那一竿两竿修竹，三点五点梅花。几树青松常带雨，浑然像个人家。旁白（说书人）看罢多时，跳过桥中间，左右观看。只见正当中有一石碣，碣上有一行楷书大字，镌着“花果山福地，水帘洞洞天”。旁白（说书人）石猿喜不自胜，急抽身往外便走，复瞑目蹲身，跳出水外，打了两个呵呵道：石猴（美猴王）笑着大造化！大造化！旁白（说书人）众猴把他围住，问道：众猴里面怎么样？水有多深？旁白（说书人）石猴道：石猴（美猴王）没水！没水！原来是一座铁板桥，桥那边是一座天造地设的家当。旁白（说书人）众猴道：众猴怎见得是个家当？旁白（说书人）石猴笑道：石猴（美猴王）这股水乃是桥下冲贯石桥，倒挂下来遮闭门户的。桥边有花有树，乃是一座石房。房内有石窝、石灶、石碗、石盆、石床、石凳。中间一块石碣上，镌着‘花果山福地，水帘洞洞天’。真个是我们安身之处。里面且是宽阔，容得千百口老小。我们都进去住，也省得受老天之气。这里边：石猴（美猴王）刮风有处躲，下雨好存身。霜雪全无惧，雷声永不闻。烟霞常照耀，祥瑞每蒸熏。松竹年年秀，奇花日日新。旁白（说书人）众猴听得，个个欢喜。都道：众猴你还先走，带我们进去，进去。旁白（说书人）石猴却又瞑目蹲身，往里一跳，叫道：石猴（美猴王）都随我进来，进来。旁白（说书人）那些猴有胆大的，都跳进去了；胆小的，一个个伸头缩颈，抓耳挠腮，大声叫喊，缠一会，也都进去了。跳过桥头，一个个抢盆夺碗，占灶争床，搬过来，移过去，正是猴性顽劣，再无一个宁时，只搬得力倦神疲方止。石猿端坐上面道：石猴（美猴王）列位呵，‘人而无信，不知其可。’你们才说有本事进得来，出得去，不伤身体者，就拜他为王。我如今进来又出去，出去又进来，寻了这一个洞天与列位安眠稳睡，各享成家之福，何不拜我为王？旁白（说书人）众猴听说，即拱伏无违，一个个序齿排班，朝上礼拜，都称众猴兴奋千岁大王。旁白（说书人）自此，石猿高登王位，将“石”字儿隐了，遂称“美猴王”。旁白（说书人）美猴王领一群猿猴、猕猴、马猴等，分派了君臣佐使。朝游花果山，暮宿水帘洞，合契同情，不入飞鸟之丛，不从走兽之类，独自为王，不胜欢乐。是以：旁白（说书人）春采百花为饮食，夏寻诸果作生涯。秋收芋栗延时节，冬觅黄精度岁华。旁白（说书人）美猴王享乐天真，何期有三五百载。一日，与群猴喜宴之间，忽然忧恼，堕下泪来。众猴慌忙罗拜道：众猴大王何为烦恼？旁白（说书人）猴王道：石猴（美猴王）叹气我虽在欢喜之时，却有一点儿远虑，故此烦恼。旁白（说书人）众猴又笑道：众猴大王好不知足。我等日日欢会，在仙山福地，古洞神洲，不伏麒麟辖，不伏凤凰管，又不伏人间王位所拘束，自由自在，乃无量之福，为何远虑而忧也？旁白（说书人）猴王道：石猴（美猴王）今日虽不归人王法律，不惧禽兽威严，将来年老血衰，暗中有阎王老子管着，一旦身亡，可不枉生世界之中，不得久注天人之内？旁白（说书人）众猴闻此言，一个个掩面悲啼，俱以无常为虑。旁白（说书人）只见那班部中，忽跳出一个通背猿猴，厉声高叫道：通背猿猴大王若是这般远虑，真所谓道心开发也。如今五虫之内，惟有三等名色不伏阎王老子所管。旁白（说书人）猴王道：石猴（美猴王）你知那三等人？旁白（说书人）猿猴道：通背猿猴乃是佛与仙与神圣三者，躲过轮回，不生不灭，与天地山川齐寿。旁白（说书人）猴王道：石猴（美猴王）此三者居于何所？旁白（说书人）猿猴道：通背猿猴他只在阎浮世界之中，古洞仙山之内。旁白（说书人）猴王闻之，满心欢喜道：石猴（美猴王）我明日就辞汝等下山，云游海角，远涉天涯，务必访此三者，学一个不老长生，常躲过阎君之难。旁白（说书人）噫！这句话，顿教跳出轮回网，致使齐天大圣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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