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典名著 · 《西游记》 · 吴承恩 · 1592 · 12:13

大闹天宫·五行山

大圣夸口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，如来伸出右掌与他打赌。他飞到天尽头写下“齐天大圣，到此一游”，低头却见字在佛指上。《西游记》第七回（节选）。

旁白（说书人）齐天大圣孙悟空如来佛祖太上老君游奕灵官·翊圣真君王灵官众神

旁白（说书人）话表齐天大圣被众天兵押去斩妖台下，绑在降妖柱上，刀砍斧剁，枪刺剑刳，莫想伤及其身。南斗星奋令火部众神放火煨烧，亦不能烧着。又着雷部众神以雷屑钉打，越发不能伤损一毫。旁白（说书人）太上老君即奏道：太上老君那猴吃了蟠桃，饮了御酒，又盗了仙丹。我那五壶丹，有生有熟，被他都吃在肚里。运用三昧火，锻成一块，所以浑做金钢之躯，急不能伤。不若与老道领去，放在八卦炉中，以文武火锻炼，炼出我的丹来，他身自为灰烬矣。旁白（说书人）玉帝闻言，即教六丁、六甲将他解下，付与老君。老君领旨去讫。旁白（说书人）那老君到兜率宫，将大圣解去绳索，放了穿琵琶骨之器，推入八卦炉中，命看炉的道人、架火的童子，将火扇起锻炼。原来那炉是干、坎、艮、震、巽、离、坤、兑八卦。他即将身钻在巽宫位下。巽乃风也，有风则无火。只是风搅得烟来，把一双眼火煼红了，弄做个老害病眼，故唤作“火眼金睛”。旁白（说书人）真个光阴迅速，不觉七七四十九日，老君的火候俱全。忽一日，开炉取丹。那大圣双手侮着眼，正自揉搓流涕，只听得炉头声响。猛睁睛看见光明，他就忍不住，将身一纵，跳出丹炉，唿喇一声，蹬倒八卦炉，往外就走。慌得那架火、看炉与丁甲一班人来扯，被他一个个都放倒，好似癫痫的白额虎，风狂的独角龙。老君赶上抓一把，被他一捽，捽了个倒栽葱，脱身走了。即去耳中掣出如意棒，迎风幌一幌，碗来粗细，依然拿在手中，不分好歹，却又大乱天宫，打得那九曜星闭门闭户，四天王无影无形。旁白（说书人）这一番，那猴王不分上下，使铁棒东打西敌，更无一神可挡，只打到通明殿里，灵霄殿外。幸有佑圣真君的佐使王灵官执殿，他看大圣纵横，掣金鞭近前挡住道：王灵官泼猴何往？有吾在此，切莫猖狂。旁白（说书人）这大圣不由分说，举棒就打；那灵官鞭起相迎。两个在灵霄殿前厮浑一处，好杀：旁白（说书人）赤胆忠良名誉大，欺天诳上声名坏。一低一好幸相持，豪杰英雄同赌赛。铁棒凶，金鞭快，正直无私怎忍耐？这个是太乙雷声应化尊，那个是齐天大圣猿猴怪。金鞭铁棒两家能，都是神宫仙器械。今日在灵霄宝殿弄威风，各展雄才真可爱。一个欺心要夺斗牛宫，一个竭力匡扶玄圣界。苦争不让显神通，鞭棒往来无胜败。旁白（说书人）他两个斗在一处，胜败未分。早有佑圣真君又差将佐发文到雷府，调三十六员雷将齐来，把大圣围在垓心，各骋凶恶鏖战。那大圣全无一毫惧色，使一条如意棒，左遮右挡，后架前迎。一时见那众雷将的刀枪剑戟、鞭简挝锤、钺斧金瓜、旄镰月铲来的甚紧，他即摇身一变：变做三头六臂；把如意棒幌一幌，变作三条；六只手使开三条棒，好便似纺车儿一般，滴流流，在那垓心里飞舞。众雷神莫能相近。旁白（说书人）当时众神把大圣攒在一处，却不能近身，乱嚷乱斗。早惊动玉帝，遂传旨着游奕灵官同翊圣真君上西方请佛老降伏。旁白（说书人）那二圣得了旨，径到灵山胜境雷音宝刹之前，对四金刚、八菩萨礼毕，即烦转达。众神随至宝莲台下启知，如来召请。二圣礼佛三匝，侍立台下。如来问：如来佛祖玉帝何事，烦二圣下临？旁白（说书人）二圣即启道：游奕灵官·翊圣真君向时花果山产一猴，在那里弄神通，聚众猴搅乱世界。玉帝降招安旨，封为弼马温，他嫌官小反去。当遣李天王、哪吒太子擒拿未获，复招安他，封做齐天大圣，先有官无禄。着他代管蟠桃园，他即偷桃；又走至瑶池，偷殽、偷酒，搅乱大会；仗酒又暗入兜率宫，偷老君仙丹，反出天宫。玉帝复遣十万天兵，亦不能收伏。后观世音举二郎真君同他义兄弟追杀，他变化多端，亏老君抛金钢琢打中，二郎方得拿住。解赴御前，即命斩之，刀砍斧剁，火烧雷打，俱不能伤。老君奏准领去，以火锻炼。四十九日开鼎，他却又跳出八卦炉，打退天丁，径入通明殿里，灵霄殿外。被佑圣真君的佐使王灵官挡住苦战，又调三十六员雷将把他困在垓心，终不能相近。事在紧急，因此玉帝特请如来救驾。旁白（说书人）如来闻说，即对众菩萨道：如来佛祖汝等在此稳坐法堂，休得乱了禅位，待我炼魔救驾去来。旁白（说书人）如来即唤阿傩、迦叶二尊者相随，离了雷音，径至灵霄门外。忽听得喊声振耳，乃三十六员雷将围困着大圣哩。佛祖传法旨：如来佛祖教雷将停息干戈，放开营所，叫那大圣出来，等我问他有何法力。旁白（说书人）众将果退。大圣也收了法象，现出原身近前，怒气昂昂，厉声高叫道：齐天大圣孙悟空你是那方善士，敢来止住刀兵问我？旁白（说书人）如来笑道：如来佛祖我是西方极乐世界释迦牟尼尊者。南无阿弥陀佛！今闻你猖狂村野，屡反天宫，不知是何方生长，何年得道，为何这等暴横？旁白（说书人）大圣道：齐天大圣孙悟空我本：天地生成灵混仙，花果山中一老猿。水帘洞里为家业，拜友寻师悟太玄。齐天大圣孙悟空炼就长生多少法，学来变化广无边。因在凡间嫌地窄，立心端要住瑶天。齐天大圣孙悟空灵霄宝殿非他久，历代人王有分传。强者为尊该让我，英雄只此敢争先。旁白（说书人）佛祖听言，呵呵冷笑道：如来佛祖嘲讽你那厮乃是个猴子成精，焉敢欺心，要夺玉皇上帝尊位？他自幼修持，苦历过一千七百五十劫。每劫该十二万九千六百年，你算他该多少年数，方能享受此无极大道？你那个初世为人的畜生，如何出此大言？不当人子，不当人子，折了你的寿算。趁早皈依，切莫胡说。但恐遭了毒手，性命顷刻而休，可惜了你的本来面目。旁白（说书人）大圣道：齐天大圣孙悟空他虽年幼修长，也不应久占在此。常言道：‘皇帝轮流做，明年到我家。’只教他搬出去，将天宫让与我，便罢了；若还不让，定要搅攘，永不清平。旁白（说书人）佛祖道：如来佛祖你除了长生变化之法，再有何能，敢占天宫胜境？旁白（说书人）大圣道：齐天大圣孙悟空我的手段多哩：我有七十二般变化，万劫不老长生；会驾斤斗云，一纵十万八千里。如何坐不得天位？旁白（说书人）佛祖道：如来佛祖我与你打个赌赛：你若有本事，一斤斗打出我这右手掌中，算你赢，再不用动刀兵，苦争战，就请玉帝到西方居住，把天宫让你；若不能打出手掌，你还下界为妖，再修几劫，却来争吵。旁白（说书人）那大圣闻言，暗笑道：齐天大圣孙悟空耳语这如来十分好呆。我老孙一斤斗去十万八千里，他那手掌方圆不满一尺，如何跳不出去？旁白（说书人）急发声道：齐天大圣孙悟空既如此说，你可做得主张？旁白（说书人）佛祖道：如来佛祖做得，做得。旁白（说书人）伸开右手，却似个荷叶大小。旁白（说书人）那大圣收了如意棒，抖擞神威，将身一纵，站在佛祖手心里，却道声：齐天大圣孙悟空我出去也。旁白（说书人）你看他一路云光，无形无影去了。佛祖慧眼观看，见那猴王风车子一般相似不住，只管前进。大圣行时，忽见有五根肉红柱子，撑着一股青气。他道：齐天大圣孙悟空此间乃尽头路了。这番回去，如来作证，灵霄宫定是我坐也。旁白（说书人）又思量说：齐天大圣孙悟空且住，等我留下些记号，方好与如来说话。旁白（说书人）拔下一根毫毛，吹口仙气，叫：齐天大圣孙悟空变！旁白（说书人）变作一管浓墨双毫笔，在那中间柱子上写一行大字云：“齐天大圣，到此一游。”写毕，收了毫毛。又不庄尊，却在第一根柱子根下撒了一泡猴尿。翻转斤斗云，径回本处，站在如来掌内道：齐天大圣孙悟空笑着我已去，今来了。你教玉帝让天宫与我。旁白（说书人）如来骂道：如来佛祖我把你这个尿精猴子，你正好不曾离了我掌哩。旁白（说书人）大圣道：齐天大圣孙悟空你是不知。我去到天尽头，见五根肉红柱，撑着一股青气，我留个记在那里，你敢和我同去看么？旁白（说书人）如来道：如来佛祖不消去，你只自低头看看。旁白（说书人）那大圣睁圆火眼金睛，低头看时，原来佛祖右手中指写着“齐天大圣，到此一游”。大指丫里，还有些猴尿臊气。大圣吃了一惊道：齐天大圣孙悟空倒吸气有这等事？有这等事？我将此字写在撑天柱子上，如何却在他手指上？莫非有个未卜先知的法术？我决不信，不信。等我再去来。旁白（说书人）好大圣，急纵身又要跳出。被佛祖翻掌一扑，把这猴王推出西天门外，将五指化作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五座联山，唤名“五行山”，轻轻的把他压住。众雷神与阿傩、迦叶一个个合掌称扬道：众神善哉，善哉！当年卵化学为人，立志修行果道真。万劫无移居胜境，一朝有变散精神。欺天罔上思高位，凌圣偷丹乱大伦。恶贯满盈今有报，不知何日得翻身。旁白（说书人）只见个巡视灵官来报道：众神那大圣伸出头来了。旁白（说书人）佛祖道：如来佛祖不妨，不妨。旁白（说书人）袖中只取出一张帖子，上有六个金字：“唵嘛呢叭咪吽”。递与阿傩，叫贴在那山顶上。这尊者即领帖子，拿出天门，到那五行山顶上，紧紧的贴在一块四方石上，那座山即生根合缝。可运用呼吸之气，手儿爬出，可以摇挣摇挣。旁白（说书人）如来即辞了玉帝众神，与二尊者出天门之外。又发一个慈悲心，念动真言咒语，将五行山召一尊土地神祗，会同五方揭谛，居住此山监押。但他饥时，与他铁丸子吃；渴时，与他溶化的铜汁饮。待他灾愆满日，自有人救他。旁白（说书人）毕竟不知向后何年何月方满灾殃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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