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典名著 · 《三国演义》 · 罗贯中 · 1522 · 10:53

舌战群儒

曹操百万大军压境，江东谋士一片主降。孔明孤身入吴，张昭、虞翻、薛综、陆绩轮番发难，被他一个个驳得哑口无言。《三国演义》第四十三回（节选）。

旁白（说书人）诸葛亮鲁肃张昭虞翻薛综陆绩黄盖

旁白（说书人）却说鲁肃、孔明辞了玄德、刘琦，登舟望柴桑郡来。二人在舟中共议，鲁肃谓孔明曰：鲁肃紧张先生见孙将军，切不可实言曹操兵多将广。旁白（说书人）孔明曰：诸葛亮不须子敬叮咛，亮自有对答之语。旁白（说书人）及船到岸，肃请孔明于馆驿中暂歇，先自往见孙权。权正聚文武于堂上议事，旁白（说书人）肃接檄文观看。其略曰：孤近承帝命，奉诏伐罪。旄麾南指，刘琮束手；荆襄之民，望风归顺。今统雄兵百万，上将千员，欲与将军会猎于江夏，共伐刘备，同分土地，永结盟好。幸勿观望，速赐回音。旁白（说书人）张昭曰：张昭曹操拥百万之众，借天子之名，以征四方，拒之不顺。且主公大势可以拒操者，长江也。今操既得荆州，长江之险，已与我共之矣，势不可敌。以愚之计，不如纳降为万安之策。旁白（说书人）众谋士皆曰：“子布之言，正合天意。”孙权沈吟不语。旁白（说书人）次日至馆驿中见孔明，又嘱曰：鲁肃今见我主，切不可言曹操兵多。旁白（说书人）孔明笑曰：诸葛亮亮自见机而变，决不有误。旁白（说书人）肃乃引孔明至幕下。早见张昭、顾雍等一班文武，二十馀人，峨冠博带，整衣端坐。孔明逐一相见，各问姓名。施礼已毕，坐于客位。张昭等见孔明丰神飘洒，器宇轩昂，料道此人必来游说。张昭先以言挑之曰：张昭昭乃江东微末之士，久闻先生高卧隆中，自比管、乐。此语果有之乎？旁白（说书人）孔明曰：诸葛亮此亮平生小可之比也。旁白（说书人）昭曰：张昭近闻刘豫州三顾先生于草庐之中，幸得先生，以为如鱼得水，思欲席卷荆襄。今一旦以属曹操，未审是何主见？旁白（说书人）孔明自思张昭乃孙权手下第一个谋士，若不先难倒他，如何说得孙权，遂答曰：诸葛亮吾观取汉上之地，易如反掌。我主刘豫州躬行仁义，不忍夺同宗之基业，故力辞之。刘琮孺子，听信佞言，暗自投降，致使曹操得以猖獗。今我主屯兵江夏，别有良图，非等闲可知也。旁白（说书人）昭曰：张昭若此，是先生言行相违也。先生自比管、乐。管仲相桓公，霸诸侯，一匡天下；乐毅扶持微弱之燕，下齐七十馀城；此二人者，真济世之才也。先生在草庐之中，但笑傲风月，抱膝危坐；今既从事刘豫州，当为生灵兴利除害，剿灭乱贼。张昭且刘豫州未得先生之时，尚且纵横寰宇，割据城池；今得先生，人皆仰望；虽三尺童蒙，亦谓彪虎生翼，将见汉室复兴，曹氏即灭矣；朝廷旧臣，山林隐士，无不拭目而待：以为拂高天之云翳，仰日月之光辉，拯斯民于水火之中，措天下于衽席之上，在此时也。张昭何先生自归豫州，曹兵一出，弃甲抛戈，望风而窜；上不能报刘表以安庶民，下不能辅孤子而据疆土；乃弃新野，走樊城，败当阳，奔夏口，无容身之地？是豫州既得先生之后，反不如其初也。管仲、乐毅，果如是乎？愚直之言，幸勿见怪！旁白（说书人）孔明听罢，哑然而笑曰：诸葛亮笑着鹏飞万里，其志岂群鸟能识哉？譬如人染沈痾，当先用糜粥以饮之，和药以服之；待其腑脏调和，形体渐安，然后用肉食以补之，猛药以治之；则病根尽去，人得全生也。若不待气脉和缓，便投以猛药厚味，欲求安保，诚为难矣。诸葛亮吾主刘豫州，向日军败于汝南，寄迹刘表，兵不满千，将止关、张、赵云而已；此正如病势尪羸已极之时也。新野山僻小县，人民稀少，粮食鲜薄，豫州不过暂借以容身，岂真将坐守于此耶？夫以甲兵不完，城郭不固，军不经练，粮不继日，然而博望烧屯，白河用水，使夏侯惇、曹仁辈心惊胆裂。窃谓管仲、乐毅之用兵，未必过此。诸葛亮至于刘琮降操，豫州实出不知；且又不忍乘乱夺同宗之基业，此真大仁大义也。当阳之败，豫州见有数十万赴义之民，扶老携幼相随，不忍弃之，日行十里，不思进取江陵，甘与同败，此亦大仁大义也。寡不敌众，胜负乃其常事。昔高皇数败于项羽，而垓下一战成功，此非韩信之良谋乎？夫信久事高皇，未尝累胜。诸葛亮盖国家大计，社稷安危，是有主谋，非比夸辩之徒，虚誉欺人，坐议立谈，无人可及；临机应变，百无一能。诚为天下笑耳！旁白（说书人）这一篇言语，说得张昭并无一言回答。旁白（说书人）座上忽一人抗声问曰：虞翻今曹公兵屯百万，将列千员，龙骧虎视，平吞江夏，公以为何如？旁白（说书人）孔明视之，乃虞翻也。孔明曰：诸葛亮曹操收袁绍蚁聚之兵，劫刘表乌合之众，虽数百万不足惧也。旁白（说书人）虞翻冷笑曰：虞翻嘲讽军败于当阳，计穷于夏口，区区求救于人，而犹言不惧，此真大言欺人也！旁白（说书人）孔明曰：诸葛亮刘豫州以数千仁义之师，安能敌百万残暴之众，退守夏口，所以待时也。今江东兵精粮足，且有长江之险，犹欲使其主屈膝降贼，不顾天下耻笑。由此论之，刘豫州真不惧操贼者矣！旁白（说书人）虞翻不能对。旁白（说书人）座间又一人问曰：“孔明欲效仪、秦之舌，游说东吴耶？”孔明视之，乃步骘也。孔明曰：诸葛亮步子山以苏秦、张仪为辩士，不知苏秦、张仪亦豪杰也。苏秦佩六国相印，张仪两次相秦，皆有匡扶人国之谋，非比畏强凌弱，惧刀避剑之人也。君等闻曹操虚发诈伪之词，便畏惧请降，敢笑苏秦、张仪乎？旁白（说书人）步骘默默然无语。旁白（说书人）忽一人问曰：薛综孔明以操何如人也。旁白（说书人）孔明视其人，乃薛综也。孔明答曰：诸葛亮曹操乃汉贼也，又何必问？旁白（说书人）综曰：薛综公言差矣。汉历传至今，天数将终。今曹公已有天下三分之二，人皆归心。刘豫州不识天时，强欲与争，正如以卵击石，安得不败乎？旁白（说书人）孔明厉声曰：诸葛亮生气薛敬文安得出此无父无君之言乎？夫人生天地间，以忠孝为立身之本。公既为汉臣，则见有不臣之人，当誓共戮之，臣之道也。今曹操祖宗叨食汉禄，不思报效，反怀篡逆之心，天下之所共愤。公乃以天数归之，真无父无君之人也！不足与语！请勿复言！旁白（说书人）薛综满面羞惭，不能对答。旁白（说书人）座上又一人应声问曰：陆绩曹操虽挟天子以令诸侯，犹是相国曹参之后。刘豫州虽云中山靖王苗裔，却无可稽考，眼见只是织席贩屦之夫耳，何足与曹操抗衡哉！旁白（说书人）孔明视之，乃陆绩也。孔明笑曰：诸葛亮公非袁术座间怀橘之陆郎乎？请安坐听吾一言。曹操既为曹相国之后，则世为汉臣矣。今乃专权肆横，欺凌君父，是不惟无君，亦且蔑祖；不惟汉室之乱臣，亦曹氏之贼子也！刘豫州堂堂帝胄，当今皇帝，按谱赐爵，何云无可稽考？且高祖起身亭长，而终有天下；织席贩屦，又何足为辱乎？公小儿之见，不足与高士共语！旁白（说书人）陆绩语塞。旁白（说书人）座上一人忽曰：“孔明所言，皆强词夺理，均非正论，不必再言。且请问孔明治何经典？”孔明视之，乃严畯也。孔明曰：诸葛亮寻章摘句，世之腐儒也，何能兴邦立事？且古耕莘伊尹，钓渭子牙，张良、陈平之流，邓禹、耿弇之辈，皆有匡扶宇宙之才，未审其生平治何经典。岂亦效书生区区于笔砚之间，数黑论黄，舞文弄墨而已乎？旁白（说书人）严畯低头丧气而不能对。旁白（说书人）忽又一人大声曰：“公好为大言，未必真有实学，恐适为儒者所笑耳。”孔明视其人，乃汝南程德枢也。孔明答曰：诸葛亮儒有君子小人之别。君子之儒，忠君爱国，守正恶邪，务使泽及当时，名留后世。若夫小人之儒，惟务雕虫，专工翰墨，青春作赋，皓首穷经，笔下虽有千言，胸中实无一策。且如扬雄以文章名世，而屈身事莽，不免投阁而死，此所谓小人之儒也。虽日赋万言，亦何取哉！旁白（说书人）程德枢不能对。旁白（说书人）众人见孔明对答如流，尽皆失色。时座上张温、骆统二人，又欲问难。忽一人自外而入，厉声言曰：黄盖孔明乃当世奇才，君等以唇舌相难，非敬客之礼也。曹操大军临境，不思退敌之策，乃徒斗口耶！旁白（说书人）众视其人，乃零陵人，姓黄，名盖，字公覆，现为东吴粮官。当时黄盖谓孔明曰：黄盖愚闻多言获利，不如默而无言。何不将金石之论为我主言之，乃与众人辩论也？旁白（说书人）孔明曰：诸葛亮诸君不知世务，互相问难，不容不答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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