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典名著 · 《三国演义》 · 罗贯中 · 1522 · 9:41

华容道

赤壁一把火，曹操败走，一路三次仰天大笑，笑周瑜、诸葛亮不会设伏——每笑一次，就笑出一路伏兵。最后笑出来的，是华容道上的关云长。《三国演义》第五十回（节选）。

旁白（说书人）曹操曹营众将程昱赵云张飞关羽

旁白（说书人）却说当日满江火滚，喊声震地。左边是韩当、蒋钦两军从赤壁西边杀来；右边是周泰、陈武两军从赤壁东边杀来；正中是周瑜、程普、徐盛、丁奉大队船只都到。火须兵应，兵仗火威。此正是：三江水战，赤壁鏖兵。曹军着枪中箭、火焚水溺者，不计其数。后人有诗曰：魏吴争斗决雌雄，赤壁楼船一扫空。烈火初张照云海，周郎曾此破曹公。旁白（说书人）不说江中鏖兵。且说甘宁令蔡中引入曹寨深处，宁将蔡中一刀砍于马下，就草上放起火来。吕蒙遥望中军火起，也放十数处火，接应甘宁。潘璋、董袭分头放火呐喊。四下里鼓声大震。曹操与张辽引百馀骑，在火林内走，看前面无一处不着。正走之间，毛玠救得文聘，引十数骑到。操令军寻路。张辽指道：“只有乌林，地面空阔可走。”操迳奔乌林。旁白（说书人）正走间，背后一军赶到，大叫：“曹贼休走！”火光中现出吕蒙旗号。操催军马向前，留张辽断后，抵敌吕蒙。却见前面火把又起，从山谷中拥出一军，大叫：“凌统在此！”曹操肝胆皆裂。忽刺斜里一彪军到，大叫：“丞相休慌！徐晃在此！”彼此混战一场，夺路望北而走。旁白（说书人）纵马加鞭，走至五更，回望火光渐远，操心方定，问曰：曹操此是何处？旁白（说书人）左右曰：曹营众将此是乌林之西，宜都之北。旁白（说书人）操见树林丛杂，山川险峻，乃于马上仰面大笑不止。诸将问曰：曹营众将丞相何故大笑？旁白（说书人）操曰：曹操笑着吾不笑别人，单笑周瑜无谋，诸葛亮少智。若是吾用兵之时，预先在这里伏下一军，如之奈何？旁白（说书人）说犹未了，两边鼓声震响，火光冲天而起，惊得曹操几乎坠马。刺斜里一彪军杀出，大叫：赵云我赵子龙奉军师将令，在此等候多时了！旁白（说书人）操教徐晃、张郃双敌赵云，自己冒烟突火而去。子龙不来追赶，只顾抢夺旗帜，曹操得脱。旁白（说书人）天色微明，黑云罩地，东南风尚不息。忽然大雨倾盆，湿透衣甲。操与军士冒雨而行，诸军皆有饥色。操令军士往村落中劫掠粮食，寻觅火种。方欲造饭，后面一军赶到。操心甚慌。原来却是李典、许褚保护着众谋士来到。旁白（说书人）操大喜，令军马且行，问：曹操前面是那里地面？旁白（说书人）人报：曹营众将一边是南彝陵大路，一边是北彝陵山路。旁白（说书人）操问：曹操那里投南郡江陵去近？旁白（说书人）军士禀曰：曹营众将取南彝陵过葫芦口去最便。旁白（说书人）操教走南彝陵。行至葫芦口，军皆饥馁，行走不上，马亦困乏，多有倒于路者。操教前面暂歇。马上有带得锣锅的，也有村中掠得粮米的，便就山边拣干处埋锅造饭，割马肉烧吃，尽皆脱去湿衣，于风头吹晒。马皆摘鞍野放，咽咬草根。旁白（说书人）操坐于疏林之下，仰面大笑。众官问曰：曹营众将适来丞相笑周瑜、诸葛亮，引惹出赵子龙来，又折了许多人马，如今为何又笑？旁白（说书人）操曰：曹操轻笑吾笑诸葛亮、周瑜，毕竟智谋不足。若是我用兵时，就这个去处，也埋伏一彪军马，以逸待劳；我等纵然脱得性命，也不免重伤矣。彼见不到此，我是以笑之。旁白（说书人）正说间，前军后军一齐发喊。操大惊，弃甲上马。众军多有不及收马者。早见四下火烟布合山口，一军摆开。为首乃燕人张翼德，横矛立马，大叫：张飞操贼走那里去！旁白（说书人）诸军众将见了张飞，尽皆胆寒。许褚骑无鞍马来战张飞。张辽、徐晃二将，纵马也来夹攻。两边军马混战做一团。操先拨马走脱，诸将各自脱身。张飞从后赶来。操迤逦奔逃，追兵渐远，回顾众将多已带伤。旁白（说书人）正行间，军士禀曰：曹营众将前面有两条路，请问丞相从那条路去？旁白（说书人）操问：曹操那条路近？旁白（说书人）军士曰：曹营众将大路稍平，却远五十馀里；小路投华容道，却近五十馀里。只是地窄路险，坑坎难行。旁白（说书人）操令人上山观望，回报：曹营众将小路山边有数处烟起。大路并无动静。旁白（说书人）操教前军便走华容道小路。诸将曰：曹营众将烽烟起处，必有军马，何故反走这条路？旁白（说书人）操曰：曹操岂不闻兵书有云：‘虚则实之，实则虚之。’诸葛亮多谋，故使人于山僻烧烟，使我军不敢从这条山路走，他却伏兵于大路等着。吾料已定，偏不教中他计！旁白（说书人）诸将皆曰：曹营众将丞相妙算，人所不及。旁白（说书人）遂勒兵走华容道。此时人皆饥倒，马尽困乏。焦头烂额者扶策而行，中箭着枪者勉强而走。衣甲湿透，个个不全；军器旗旛，纷纷不整。大半皆是彝陵道上被赶得慌，只骑得秃马，鞍辔衣服，尽皆抛弃。正值隆冬严寒之时，其苦何可胜言。旁白（说书人）操见前军停马不进，问是何故。回报曰：曹营众将前面山僻路小，因早晨下雨，坑堑内积水不流，泥陷马蹄，不能前进。旁白（说书人）操大怒，叱曰：曹操军旅逢山开路，遇水叠桥，岂有泥泞不堪行之理！旁白（说书人）传下号令，教老弱中伤军士在后慢行，强壮者担土束柴，搬草运芦，填塞道路，务要即时行动；如违令者斩。众军只得都下马，就路旁砍伐竹木，填塞山路。操恐后军来赶，令张辽、许褚、徐晃引百骑执刀在手，但迟慢者便斩之。旁白（说书人）操喝令人马沿栈而行，死者不可胜数。号哭之声，于路不绝。操怒曰：曹操生死有命，何哭之有！如再哭者立斩！旁白（说书人）三停人马：一停落后，一停填了沟壑，一停跟随曹操。过了险峻，路稍平坦。操回顾止有三百馀骑随后，并无衣甲袍铠整齐者。操催速行。众将曰：曹营众将虚弱马尽乏矣，只好少歇。旁白（说书人）操曰：曹操赶到荆州将息未迟。旁白（说书人）又行不到数里，操在马上扬鞭大笑。众将问：曹营众将丞相何又大笑？旁白（说书人）操曰：曹操笑着人皆言周瑜、诸葛亮足智多谋，以吾观之，到底是无能之辈。若使此处伏一旅之师，吾等皆束手受缚矣。旁白（说书人）言未毕，一声炮响，两边五百校刀手摆开，为首大将关云长，提青龙刀，跨赤兔马，截住去路。操军见了，亡魂丧胆，面面相觑。操曰：曹操既到此处，只得决一死战！旁白（说书人）众将曰：曹营众将人纵然不怯，马力已乏，安能复战？旁白（说书人）程昱曰：程昱某素知云长傲上而不忍下，欺强而不凌弱；恩怨分明，信义素着。丞相昔日有恩于彼，今只亲自告之，可脱此难。旁白（说书人）操从其说，即纵马向前，欠身谓云长曰：曹操将军别来无恙？旁白（说书人）云长亦欠身答曰：关羽庄重关某奉军师将令，等候丞相多时。旁白（说书人）操曰：曹操恳求曹操兵败势危，到此无路，望将军以昔日之情为重。旁白（说书人）云长曰：关羽昔日关某虽蒙丞相厚恩，然已斩颜良，诛文丑，解白马之围，以奉报矣。今日之事，岂敢以私废公？旁白（说书人）操曰：曹操五关斩将之时，还能记否？大丈夫以信义为重。将军深明《春秋》，岂不知庾公之斯追子濯孺子之事乎？旁白（说书人）云长是个义重如山之人，想起当日曹操许多恩义，与后来五关斩将之事，如何不动心？又见曹军惶惶皆欲垂泪，越发心中不忍。于是把马头勒回，谓众军曰：关羽四散摆开。旁白（说书人）这个分明是放曹操的意思。操见云长回马，便和众将一齐冲将过去。云长回身时，曹操已与众将过去了。云长大喝一声，众军皆下马，哭拜于地。云长愈加不忍。正犹豫间，张辽骤马而至，云长见了，又动故旧之情；长叹一声，并皆放去，后人有诗曰：曹瞒兵败走华容，正与关公狭路逢。只为当初恩义重，放开金锁走蛟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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