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代文学 · 鲁迅 · 1921 · 12:10

故乡

二十年后回到故乡：月下刺猹的少年闰土，如今恭恭敬敬叫一声“老爷”；“豆腐西施”成了细脚伶仃的圆规。“走的人多了，也便成了路。”（节选）

旁白（“我”）母亲少年闰土少年“我”中年闰土杨二嫂宏儿

旁白（“我”）我冒了严寒，回到相隔二千余里，别了二十余年的故乡去。旁白（“我”）时候既然是深冬；渐近故乡时，天气又阴晦了，冷风吹进船舱中，呜呜的响，从篷隙向外一望，苍黄的天底下，远近横着几个萧索的荒村，没有一些活气。我的心禁不住悲凉起来了。旁白（“我”）阿！这不是我二十年来时时记得的故乡？旁白（“我”）第二日清早晨我到了我家的门口了。瓦楞上许多枯草的断茎当风抖着，正在说明这老屋难免易主的原因。几房的本家大约已经搬走了，所以很寂静。我到了自家的房外，我的母亲早已迎着出来了，接着便飞出了八岁的侄儿宏儿。母亲你休息一两天，去拜望亲戚本家一回，我们便可以走了。旁白（“我”）母亲说。旁白（“我”）是的。母亲还有闰土，他每到我家来时，总问起你，很想见你一回面。我已经将你到家的大约日期通知他，他也许就要来了。旁白（“我”）这时候，我的脑里忽然闪出一幅神异的图画来：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，下面是海边的沙地，都种着一望无际的碧绿的西瓜，其间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，项带银圈，手捏一柄钢叉，向一匹猹尽力的刺去，那猹却将身一扭，反从他的胯下逃走了。旁白（“我”）这少年便是闰土。我认识他时，也不过十多岁，离现在将有三十年了；那时我的父亲还在世，家景也好，我正是一个少爷。旁白（“我”）我于是日日盼望新年，新年到，闰土也就到了。好容易到了年末，有一日，母亲告诉我，闰土来了，我便飞跑的去看。他正在厨房里，紫色的圆脸，头戴一顶小毡帽，颈上套一个明晃晃的银项圈，这可见他的父亲十分爱他，怕他死去，所以在神佛面前许下愿心，用圈子将他套住了。他见人很怕羞，只是不怕我，没有旁人的时候，便和我说话，于是不到半日，我们便熟识了。旁白（“我”）第二日，我便要他捕鸟。他说：少年闰土兴奋这不能。须大雪下了才好。我们沙地上，下了雪，我扫出一块空地来，用短棒支起一个大竹匾，撒下秕谷，看鸟雀来吃时，我远远地将缚在棒上的绳子只一拉，那鸟雀就罩在竹匾下了。旁白（“我”）我于是又很盼望下雪。闰土又对我说：少年闰土现在太冷，你夏天到我们这里来。我们日里到海边检贝壳去，红的绿的都有，鬼见怕也有，观音手也有，晚上我和爹管西瓜去，你也去。少年“我”管贼么？少年闰土不是。走路的人口渴了摘一个瓜吃，我们这里是不算偷的。要管的是獾猪、刺猬、猹。月亮地下，你听，啦啦的响了，猹在咬瓜了。你便捏了胡叉，轻轻地走去……旁白（“我”）我那时并不知道这所谓猹的是怎么一件东西——便是现在也没有知道——只是无端的觉得状如小狗而很凶猛。少年“我”他不咬人么？少年闰土有胡叉呢。走到了，看见猹了，你便刺。这畜生很伶俐，倒向你奔来，反从胯下窜了。他的皮毛是油一般的滑。……旁白（“我”）阿！闰土的心里有无穷无尽的希奇的事，都是我往常的朋友所不知道的。他们不知道一些事，闰土在海边时，他们都和我一样只看见院子里高墙上的四角的天空。旁白（“我”）可惜正月过去了，闰土须回家里去，我急得大哭，他也躲到厨房里，哭着不肯出门，但终于被他父亲带走了。他后来还托他的父亲带给我一包贝壳和几枝很好看的鸟毛，我也曾送他一两次东西，但从此没有再见面。旁白（“我”）现在我的母亲提起了他，我这儿时的记忆，忽而全都闪电似的苏生过来，似乎看到了我的美丽的故乡了。我应声说：旁白（“我”）这好极！他，——怎样？……母亲叹气他？……他景况也很不如意……旁白（“我”）母亲说着，便向房外看，母亲这些人又来了。说是买木器，顺手也就随便拿走的，我得去看看。旁白（“我”）母亲站起身，出去了。门外有几个女人的声音，我便招宏儿走近面前，和他闲话：问他可会写字，可愿意出门。宏儿我们坐火车去么？旁白（“我”）我们坐火车去。宏儿船呢？旁白（“我”）先坐船，……杨二嫂大喊哈！这模样了！胡子这么长了！旁白（“我”）一种尖利的怪声突然大叫起来。旁白（“我”）我吃了一吓，赶忙抬起头，却见一个凸颧骨，薄嘴唇，五十岁上下的女人站在我面前，两手搭在髀间，没有系裙，张着两脚，正像一个画图仪器里细脚伶仃的圆规。旁白（“我”）我愕然了。杨二嫂不认识了么？我还抱你咧！旁白（“我”）我愈加愕然了。幸而我的母亲也就进来，从旁说：母亲他多年出门，统忘却了。你该记得罢，旁白（“我”）便向着我说，母亲这是斜对门的杨二嫂，……开豆腐店的。旁白（“我”）哦，我记得了。我孩子时候，在斜对门的豆腐店里确乎终日坐着一个杨二嫂，人都叫伊“豆腐西施”。但是擦着白粉，颧骨没有这么高，嘴唇也没有这么薄。而且终日坐着，我也从没有见过这圆规式的姿势。那时人说：因为伊，这豆腐店的买卖非常好。但这大约因为年龄的关系，我却并未蒙着一毫感化，所以竟完全忘却了。然而圆规很不平，显出鄙夷的神色，仿佛嗤笑法国人不知道拿破仑，美国人不知道华盛顿似的，冷笑说：杨二嫂讥讽忘了？这真是贵人眼高。……旁白（“我”）那有这事……我……我惶恐着，站起来说。杨二嫂那么，我对你说。迅哥儿，你阔了，搬动又笨重，你还要什么这些破烂木器，让我拿去罢。我们小户人家，用得着。旁白（“我”）我并没有阔哩。我须卖了这些，再去……杨二嫂嘲讽阿呀呀，你放了道台了，还说不阔？你现在有三房姨太太；出门便是八抬的大轿，还说不阔？吓，什么都瞒不过我。旁白（“我”）我知道无话可说了，便闭了口，默默的站着。杨二嫂阿呀阿呀，真是愈有钱，便愈是一毫不肯放松，愈是一毫不肯放松，便愈有钱……旁白（“我”）圆规一面愤愤的回转身，一面絮絮的说，慢慢向外走，顺便将我母亲的一副手套塞在裤腰里，出去了。旁白（“我”）一日是天气很冷的午后，我吃过午饭，坐着喝茶，觉得外面有人进来了，便回头去看。我看时，不由的非常出惊，慌忙站起身，迎着走去。旁白（“我”）这来的便是闰土。虽然我一见便知道是闰土，但又不是我这记忆上的闰土了。他身材增加了一倍；先前的紫色的圆脸，已经变作灰黄，而且加上了很深的皱纹；他头上是一顶破毡帽，身上只一件极薄的棉衣，浑身瑟索着；手里提着一个纸包和一枝长烟管，那手也不是我所记得的红活圆实的手，却又粗又笨而且开裂，像是松树皮了。旁白（“我”）我这时很兴奋，但不知道怎么说才好，只是说：旁白（“我”）阿！闰土哥，——你来了？……旁白（“我”）我接着便有许多话，想要连珠一般涌出：角鸡、跳鱼儿、贝壳、猹，……但又总觉得被什么挡着似的。单在脑里面回旋，吐不出口外去。旁白（“我”）他站住了，脸上现出欢喜和凄凉的神情；动着嘴唇，却没有作声。他的态度终于恭敬起来了，分明的叫道：中年闰土老爷！……旁白（“我”）我似乎打了一个寒噤；我就知道，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。我也说不出话。旁白（“我”）他回过头去说：中年闰土水生，给老爷磕头。旁白（“我”）便拖出躲在背后的孩子来，这正是一个二十年前的闰土，只是黄瘦些，颈子上没有银圈罢了。中年闰土这是第五个孩子，没有见过世面，躲躲闪闪。……旁白（“我”）母亲和宏儿下楼来了，他们大约也听到了声音。中年闰土老太太。信是早收到了。我实在喜欢的了不得，知道老爷回来……旁白（“我”）闰土说。母亲欣喜阿，你怎的这样客气起来。你们先前不是哥弟称呼么？还是照旧：迅哥儿。旁白（“我”）母亲高兴的说。中年闰土阿呀，老太太真是……这成什么规矩。那时是孩子，不懂事……旁白（“我”）闰土说着，又叫水生上来打拱，那孩子却害羞，紧紧的只贴在他背后。旁白（“我”）母亲叫闰土坐，他迟疑了一回，终于就了坐，将长烟管靠在桌旁，递过纸包来，说：中年闰土冬天没有什么东西了。这一点干青豆倒是自家晒在那里的，请老爷……旁白（“我”）我问问他的景况。他只是摇头。中年闰土叹气非常难。第六个孩子也会帮忙了，却总是吃不够……又不太平……什么地方都要钱，没有定规……收成又坏。种出东西来，挑去卖，总要捐几回钱，折了本；不去卖，又只能烂掉。……旁白（“我”）他只是摇头；脸上虽然刻着许多皱纹，却全然不动，仿佛石像一般。他大约只是觉得苦，却又形容不出，沉默了片时，便拿起烟管来默默的吸烟了。旁白（“我”）他出去了；母亲和我都叹息他的景况：多子、饥荒、苛税、兵、匪、官、绅，都苦得他像一个木偶人了。母亲对我说，凡是不必搬走的东西，尽可以送他，可以听他自己去拣择。旁白（“我”）下午，他拣好了几件东西：两条长桌，四个椅子，一副香炉和烛台，一杆抬秤。旁白（“我”）我们的船向前走，两岸的青山在黄昏中，都装成了深黛颜色，连着退向船后梢去。旁白（“我”）宏儿和我靠着船窗，同看外面模糊的风景，他忽然问道：宏儿大伯！我们甚么时候回来？旁白（“我”）回来？你怎么还没有走就想回来了。宏儿可是，水生约我到他家玩去咧……旁白（“我”）他睁着大的黑眼睛，痴痴的想。旁白（“我”）老屋离我愈远了；故乡的山水也都渐渐远离了我，但我却并不感到怎样的留恋。我只觉得我四面有看不见的高墙，将我隔成孤身，使我非常气闷；那西瓜地上的银项圈的小英雄的影象，我本来十分清楚，现在却忽地模糊了，又使我非常的悲哀。旁白（“我”）我躺着，听船底潺潺的水声，知道我在走我的路，我想：我竟与闰土隔绝到这地步了，但我们的后辈还是一气，宏儿不是正在想念水生么。我希望他们不再像我，又大家隔膜起来……然而我又不愿意他们因为要一气，都如我的辛苦展转而生活，也不愿意他们都如闰土的辛苦麻木而生活，也不愿意都如别人的辛苦恣睢而生活。他们应该有新的生活，为我们所未经生活过的。旁白（“我”）我想到希望，忽然害怕起来了。闰土要香炉和烛台的时候，我还暗地里笑他，以为他总是崇拜偶像，什么时候都不忘却。现在我所谓希望，不也是我自己手制的偶像么？只是他的愿望切近，我的愿望茫远罢了。旁白（“我”）我在朦胧中，眼前展开一片海边碧绿的沙地来，上面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。我想：希望是本无所谓有，无所谓无的。这正如地上的路，其实地上本没有路；走的人多了，也便成了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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