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典名著 · 《水浒传》 · 施耐庵 · 1589 · 11:54

林教头风雪山神庙

一场大雪压塌草厅，林冲投宿山神庙，隔着庙门听见陆虞候三人放火害他。忍无可忍，花枪出庙，雪夜手刃仇人。《水浒传》第十回（节选）。

旁白（说书人）林冲李小二管营老军差拨陆虞候（陆谦）富安

旁白（说书人）话说当日林冲正闲走间，忽然背后人叫，回头看时，却认得是酒生儿李小二。当初在东京时，多得林冲看顾。旁白（说书人）林冲指着脸上道：林冲我因恶了高太尉，生事陷害，受了一场官司，刺配到这里。如今叫我管天王堂，未知久后如何。不想今日到此遇见。旁白（说书人）且把闲话休题，只说正话。迅速光阴，却早冬来。林冲的绵衣裙袄，都是李小二浑家整治缝补。忽一日，李小二正在门前安排菜蔬下饭，只见一个人闪将进来，酒店里坐下，随后又一人闪入来。看时，前面那个人是军官打扮，后面这个走卒模样，跟着也来坐下。旁白（说书人）次后那两个低着头也去了。转背不多时，只见林冲走将入店里来，说道：林冲小二哥，连日好买卖。旁白（说书人）李小二慌忙道：李小二紧张恩人请坐，小二却待正要寻恩人，有些要紧话说。旁白（说书人）当下林冲问道：林冲甚么要紧的事？旁白（说书人）李小二请林冲到里面坐下，说道：李小二却才有个东京来的尴尬人，在我这里请管营、差拨吃了半日酒。差拨口里讷出高太尉三个字来，小人心下疑惑。又着浑家听了一个时辰，他却交头接耳，说话都不听得。临了只见差拨口里应道：‘都在我两个身上，好歹要结果了他。’那两个把一包金银递与管营、差拨。又吃一回酒，各自散了。不知甚么样人，小人心下疑，只怕恩人身上有些妨碍。旁白（说书人）林冲道：林冲那人生得什么模样？旁白（说书人）李小二道：李小二五短身材，白净面皮，没甚髭须，约有三十馀岁。那跟的也不长大，紫棠色面皮。旁白（说书人）林冲听了大惊道：林冲生气这三十岁的正是陆虞候。那泼贱贼，敢来这里害我！休要撞着我，只教骨肉为泥！旁白（说书人）李小二道：李小二只要堤防他便了。岂不闻古人言：‘吃饭防噎，走路防跌？’旁白（说书人）林冲大怒，离了李小二家。先去街上买把解腕尖刀，带在身上。前街后巷，一地里去寻。李小二夫妻两个捏着两把汗。当晚无事。次日天明起来，洗漱罢，带了刀，又去沧州城里城外，小街夹巷，团团寻了一日。牢城营里，都没动静。林冲又来对李小二道：林冲今日又无事。旁白（说书人）小二道：李小二恩人，只愿如此。只是自放仔细便了。旁白（说书人）林冲自回天王堂，过了一夜，街上寻了三五日，不见消耗，林冲也自心下慢了。旁白（说书人）到第六日，只见管营叫唤林冲到点视厅上，说道：管营你来这里许多时，柴大官人面皮，不曾抬举的你，此间东门外十五里有座大军草场，每月但是纳草纳料的，有些常例钱取觅。原寻一个老军看管，如今我抬举你去替那老军来守天王堂，你在那里寻几贯盘缠。你可和差拨便去那里交割。旁白（说书人）林冲应道：林冲小人便去。旁白（说书人）当时离了营中，迳到李小二家，对他夫妻两个说道：林冲今日管营拨我去大军草料场管事，却如何？旁白（说书人）李小二道：李小二这个差使，又好似天王堂。那里收草料时，有些常例钱钞。往常不使钱时，不能勾这差使。旁白（说书人）林冲道：林冲却不害我，倒与我好差使，正不知何意？旁白（说书人）李小二道：李小二恩人休要疑心，只要没事更好了。旁白（说书人）话不絮烦，两个相别了。林冲自到天王堂取了包裹，带了尖刀，拿了条花枪，与差拨一同辞管营，两个取路投草料场来。正是严冬天气，彤云密布，朔风渐起，却早纷纷扬扬卷下一天大雪来。那雪早下得密了，但见：凛凛严凝雾气昏，空中祥瑞降纷纷。须臾四野难分路，顷刻千山不见痕。银世界，玉乾坤，望中隐隐接昆仑。若还下到三更后，仿佛填平玉帝门。旁白（说书人）林冲和差拨两个在路上，又没买酒吃处，早来到草料场外。看时，一周遭有些黄土墙，两扇大门。推开看里面时，七八间草屋做着仓廒，四下里都是马草堆，中间两座草厅。到那厅里，只见那老军在里面向火。差拨说道：差拨管营差这个林冲来替你回天王堂看守，你可即便交割。旁白（说书人）老军拿了钥匙，引着林冲吩咐道：老军仓廒内自有官司封记。这几堆草，一堆堆都有数目。旁白（说书人）老军都点见了堆数，又引林冲到草厅上，老军收拾行李，临了说道：老军火盆、锅子、碗碟都借与你。旁白（说书人）林冲道：林冲天王堂内，我也有在那里。你要，便拿了去。旁白（说书人）老军指壁上挂一个大葫芦，说道：老军你若买酒吃时，只出草场，投东大路去三二里，便有市井。旁白（说书人）老军自和差拨回营里来。旁白（说书人）只说林冲就床上放了包裹被卧，就坐下生些焰火起来。屋边有一堆柴炭，拿几块来生在地炉里。仰面看那草屋时，四下里崩坏了，又被朔风吹撼，摇振得动。林冲道：林冲这屋如何过得一冬？待雪晴了，去城中唤个泥水匠来修理。旁白（说书人）向了一回火，觉得身上寒冷，寻思：林冲却才老军所说二里路外有那市井，何不去沽些酒来吃？旁白（说书人）便去包裹里取些碎银子，把花枪挑了酒葫芦，将火炭盖了，取毡笠子戴上，拿了钥匙出来，把草厅门拽上；出到大门首，把两扇草场门反拽上锁了；带了钥匙，信步投东。雪地里踏着碎琼乱玉，迤逦背着北风而行。那雪正下得紧，行不上半里多路，看见一所古庙，林冲顶礼道：林冲神明庇佑，改日来烧纸钱。旁白（说书人）又行了一回，望见一簇人家，林冲住脚看时，见篱笆中挑着一个草帚儿在露天里。林冲迳到店里，旁白（说书人）店家切一盘熟牛肉，烫一壶热酒，请林冲吃。又自买了些牛肉，又吃了数杯。就又买了一葫芦酒，包了那两块牛肉，留下些碎银子。把花枪挑着酒葫芦，怀内揣了牛肉，叫声相扰，便出篱笆门，仍旧迎着朔风回来。看那雪，到晚越下得紧了。旁白（说书人）再说林冲踏着那瑞雪，迎着北风，飞也似奔到草场门口开了锁，入内看时，只叫得苦。原来天理昭然，佑护善人义士。因这场大雪，救了林冲的性命。那两间草厅，已被雪压倒了。林冲寻思：林冲怎地好？旁白（说书人）放下花枪、葫芦在雪里。恐怕火盆内有火炭延烧起来，搬开破壁子，探半身入去摸时，火盆内火种都被雪水浸灭了。林冲把手床上摸时，只拽得一条絮被。林冲钻将出来，见天色黑了，寻思：林冲又没把火处，怎生安排？旁白（说书人）想起：林冲离了这半里路上，有一古庙，可以安身。我且去那里宿一夜，等到天明，却作理会。旁白（说书人）把被卷了，花枪挑着酒葫芦，依旧把门拽上，锁了，望那庙里来。入得庙门，再把门掩上，傍边止有一块大石头，掇将过来，靠了门。入得里面看时，殿上塑着一尊金甲山神，两边一个判官，一个小鬼，侧边堆着一堆纸。团团看来，又没邻舍，又无庙主。林冲把枪和酒葫芦放在纸堆上，将那条絮被放开；先取下毡笠子，把身上雪都抖了，把上盖白布衫脱将下来，早有五分湿了，和毡笠放在供桌上；把被扯来盖了半截下身。却把葫芦冷酒提来慢慢地吃，就将怀中牛肉下酒。旁白（说书人）正吃时，只听得外面必必扑扑地爆响。林冲跳起身来，就壁缝里看时，只见草料场里火起，刮刮杂杂的烧着。旁白（说书人）当时林冲便拿了花枪，却待开门来救火，只听得外面有人说将话来。林冲就伏门边听时，是三个人脚步响，直奔庙里来。用手推门，却被石头靠住了，推也推不开。三人在庙檐下立地看火。数内一个道：差拨这条计好么？旁白（说书人）一个应道：陆虞候（陆谦）端的亏管营、差拨两位用心！回到京师，禀过太尉，都保你二位做大官。这番张教头没的推故。旁白（说书人）那人道：差拨林冲今番直吃我们对付了，高衙内这病必然好了。旁白（说书人）又一个道：富安张教头那厮，三回五次托人情去说：‘你的女婿没了。’张教头越不肯应承。因此衙内病患看看重了。太尉特使俺两个央浼二位干这件事，不想而今完备了。旁白（说书人）又一个道：差拨小人直爬入墙里去，四下草堆上，点了十来个火把，待走那里去？旁白（说书人）那一个道：富安这早晚烧个八分过了。旁白（说书人）又听得一个道：陆虞候（陆谦）便逃得性命时，烧了大军草料场，也得个死罪。旁白（说书人）又一个道：差拨我们回城里去罢。旁白（说书人）一个道：富安笑着再看一看，拾得他一两块骨头回京，府里见太尉和衙内时，也道我们也能会干事。旁白（说书人）林冲听得三个人时，一个是差拨，一个是陆虞候，一个是富安。自思道：林冲耳语天可怜见林冲！若不是倒了草厅，我准定被这厮们烧死了。旁白（说书人）轻轻把石头掇开，挺着花枪，左手拽开庙门，大喝一声：林冲大喊泼贼那里去？旁白（说书人）三个人都急要走时，惊得呆了，正走不动。林冲举手，胳察的一枪，先拨倒差拨。陆虞候叫声：陆虞候（陆谦）害怕饶命！旁白（说书人）吓得慌了手脚，走不动。那富安走不到十来步，被林冲赶上，后心只一枪，又搠倒了。翻身回来，陆虞候却才行得三四步，林冲喝声道：林冲好贼，你待那里去！旁白（说书人）批胸只一提，丢翻在雪地上。把枪搠在地里，用脚踏住胸脯，身边取出那口刀来，便去陆谦脸上搁着，喝道：林冲泼贼，我自来又和你无甚么冤仇，你如何这等害我？正是杀人可恕，情理难容。旁白（说书人）陆虞候告道：陆虞候（陆谦）恳求不干小人事，太尉差遣，不敢不来。旁白（说书人）林冲骂道：林冲奸贼，我与你自幼相交，今日倒来害我，怎不干你事？且吃我一刀！旁白（说书人）把陆谦上身衣服扯开，把尖刀向心窝里只一剜，七窍迸出血来，将心肝提在手里。回头看时，差拨正爬将起来要走。林冲按住喝道：林冲你这厮原来也恁的歹！且吃我一刀。旁白（说书人）又早把头割下来，挑在枪上。回来，把富安、陆谦头都割下来。把尖刀插了，将三个人头发结做一处，提入庙里来，都摆在山神面前供桌上。再穿了白布衫，系了搭膊，把毡笠子带上，将葫芦里冷酒都吃尽了。被与葫芦都丢了不要，提了枪，便出庙门投东之。走不到三五里，早见近村人家都拿着水桶钩子来救火。林冲道：林冲你们快去救应，我去报官了来。旁白（说书人）提着枪只顾走，有诗为证：天理昭昭不可诬，莫将奸恶作良图。若非风雪沽村酒，定被焚烧化朽枯。自谓冥中施计毒，谁知暗里有神扶。最怜万死逃生地，真是魁奇伟丈夫。

0:000:001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