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典名著 · 《儒林外史》 · 吴敬梓 · 1803 · 11:43

范进中举

考了二十多次的老童生终于中举，“噫！好了！我中了！”一跤跌倒、笑疯了跑上集。只有他最怕的丈人胡屠户一巴掌能打醒他。《儒林外史》第三回（节选）。

旁白（说书人）范进胡屠户范母（老太太）报录人众邻居张乡绅

旁白（说书人）不觉到了六月尽间，这些同案的人约范进去乡试。范进因没有盘费，走去同丈人商议，被胡屠户一口啐在脸上，骂了一个狗血喷头道：胡屠户不要失了你的时了！你自己只觉得中了一个相公，就‘癞虾蟆想吃起天鹅肉’来！我听见人说，就是中相公时，也不是你的文章，还是宗师看见你老，不过意，舍与你的。如今痴心就想中起老爷来！这些中老爷的都是天上的‘文曲星’！你不看见城里张府上那些老爷，都有万贯家私，一个个方面大耳。旁白（说书人）一顿夹七夹八，骂的范进摸门不着。辞了丈人回来，自心里想：范进宗师说我火候已到，自古无场外的举人，如不进去考他一考，如何甘心？旁白（说书人）因向几个同案商议，瞒着丈人，到城里乡试。出了场，即便回家。家里已是饿了两三天。被胡屠户知道，又骂了一顿。旁白（说书人）到出榜那日，家里没有早饭米，母亲吩咐范进道：范母（老太太）我有一只生蛋的母鸡，你快拿集上去卖了，买几升米来煮餐粥吃。我已是饿的两眼都看不见了！旁白（说书人）范进慌忙抱了鸡，走出门去。才去不到两个时候，只听得一片声的锣响，三匹马闯将来。那三个人下了马，把马栓在茅草棚上，一片声叫道：报录人快请范老爷出来，恭喜高中了。旁白（说书人）母亲不知是甚事，吓得躲在屋里；听见中了，方敢伸出头来说道：范母（老太太）诸位请坐，小儿方才出去了。旁白（说书人）那些报录人道：报录人原来是老太太。旁白（说书人）大家簇拥着要喜钱。正在吵闹，又是几匹马，二报、三报到了，挤了一屋的人，茅草棚地下都坐满了。邻居都来了，挤着看。老太太没奈何，只得央及一个邻居去寻他儿子。旁白（说书人）那邻居飞奔到集上，一地里寻不见；直寻到集东头，见范进抱着鸡，手里插个草标，一步一踱的，东张西望，在那里寻人买。邻居道：众邻居范相公，快些回去。你恭喜中了举人，报喜人挤了一屋里。旁白（说书人）范进道是哄他，只装不听见，低着头，往前走。邻居见他不理，走上来，就要夺他手里的鸡。范进道：范进你夺我的鸡怎的？你又不买。旁白（说书人）邻居道：众邻居你中了举了，叫你家去打发报子哩。旁白（说书人）范进道：范进高邻，你晓得我今日没有米，要卖这鸡去救命，为甚么拿这话来混我？我又不同你顽，你自回去罢，莫误了我卖鸡。旁白（说书人）邻居见他不信，劈手把鸡夺了，掼在地下，一把拉了回来。报录人见了道：报录人好了，新贵人回来了！旁白（说书人）正要拥着他说话。范进三两步走进屋里来，见中间报帖已经升挂起来，上写道：“捷报贵府老爷范讳进高中广东乡试第七名亚元。京报连登黄甲。”旁白（说书人）范进不看便罢，看了一遍，又念一遍，自己把两手拍了一下，笑了一声道：范进兴奋噫！好了！我中了！旁白（说书人）说着，往后一交跌倒，牙关咬紧，不醒人事。老太太慌了，慌将几口开水灌了过来。他爬将起来，又拍着手大笑道：范进笑着噫！好！我中了！旁白（说书人）笑着，不由分说，就往门外飞跑，把报录人和邻居都吓了一跳。走出大门不多路，一脚踹在塘里，挣起来，头发都跌散了，两手黄泥，淋淋漓漓一身的水，众人拉他不住。拍着笑着，一直走到集上去了。众人大眼望小眼，一齐道：众邻居原来新贵人欢喜疯了。旁白（说书人）老太太哭道：范母（老太太）哭腔怎生这样苦命的事！中了一个甚么举人，就得了这个拙病！这一疯了，几时才得好？旁白（说书人）当下众邻居有拿鸡蛋来的，有拿白酒来的，也有背了斗米来的，也有捉两只鸡来的。娘子哭哭啼啼，在厨下收拾齐了，拿在草棚下。邻居又搬些桌凳，请报录的坐着吃酒，商议：众邻居他这疯了，如何是好？旁白（说书人）报录的内中有一个人道：报录人在下倒有一个主意，不知可以行得行不得？旁白（说书人）众人问：众邻居如何主意？旁白（说书人）那人道：报录人范老爷平日可有最怕的人？他只因欢喜狠了，痰涌上来，迷了心窍。如今只消他怕的这个人来打他一个嘴巴，说：‘这报录的话都是哄你，你并不曾中。’他吃这一吓，把痰吐了出来，就明白了。旁白（说书人）众人都拍手道：众邻居这个主意好得紧，妙得紧！范老爷怕的，莫过于肉案子上胡老爹。好了！快寻胡老爹来。他想是还不知道，在集上卖肉哩。旁白（说书人）一个人飞奔去迎，走到半路，遇着胡屠户来，后面跟着一个烧汤的二汉，提着七八斤肉，四五千钱，正来贺喜。进门见了老太太，老太太哭着告诉了一番。胡屠户诧异道：胡屠户难道这等没福！旁白（说书人）外边人一片声请胡老爹说话。胡屠户把肉和钱交与女儿，走了出来。众人如此这般，同他商议。胡屠户作难道：胡屠户紧张虽然是我女婿，如今却做了老爷，就是天上的星宿。天上的星宿是打不得的！我听得斋公们说：打了天上的星宿，阎王就要拿去打一百铁棍，发在十八层地狱，永不得翻身。我却是不敢做这样的事！旁白（说书人）邻居内一个尖酸人说道：众邻居嘲讽罢么！胡老爹！你每日杀猪的营生，白刀子进去，红刀子出来，阎王也不知叫判官在簿子上记了你几千条铁棍。就是添上这一百棍，也打甚么要紧？只恐把铁棍子打完了，也算不到这笔帐上来。或者你救好了女婿的病，阎王叙功，从地狱里把你提上第十七层来，也不可知。旁白（说书人）报录的人道：报录人不要只管讲笑话。胡老爹，这个事须是这般。你没奈何，权变一权变。旁白（说书人）屠户被众人局不过，只得连斟两碗酒喝了，壮一壮胆，把方才这些小心收起，将平日的凶恶样子拿出来，卷一卷那油晃晃的衣袖，走上集去。众邻居五六个都跟着走。老太太赶出来叫道：范母（老太太）亲家，你这可吓他一吓，却不要把他打伤了！旁白（说书人）众邻居道：众邻居这自然，何消吩咐！旁白（说书人）来到集上，见范进正在一个庙门口站着，散着头发，满脸污泥，鞋都跑掉了一只，兀自拍着掌，口里叫道：范进中了！中了！旁白（说书人）胡屠户凶神走到跟前，说道：胡屠户大喊该死的畜生！你中了甚么？旁白（说书人）一个嘴巴打将去。众人和邻居见这模样，忍不住的笑。不想胡屠户虽然大着胆子打了一下，心里到底还是怕的，那手早颤起来，不敢打到第二下。范进因这一个嘴巴，却也打晕了，昏倒于地。众邻居一齐上前，替他抹胸口，捶背心，舞了半日，渐渐喘息过来，眼睛明亮，不疯了。众人扶起，借庙门口一个外科郎中“跳驼子”板凳上坐着，胡屠户站在一边，不觉那只手隐隐的疼将起来；自己看时，把个巴掌仰着，再也湾不过来。自己心里懊恼道：胡屠户果然天上‘文曲星’是打不得的，而今菩萨计较起来了。旁白（说书人）想一想，更疼得狠了，连忙问郎中讨了个膏药贴着。旁白（说书人）范进看了众人，说道：范进我怎么坐在这里？旁白（说书人）众邻居道：众邻居老爷，恭喜高中了！适才欢喜的有些引动了痰，方才吐出几口痰来，好了。快请回家去打发报录人。旁白（说书人）范进说道：范进是了。我也记得是中的第七名。旁白（说书人）范进一面自绾了头发，一面问郎中借了一盆水洗洗脸。一个邻居早把那一只鞋寻了来，替他穿上。见丈人在跟前，恐怕又要来骂。胡屠户上前道：胡屠户贤婿老爷，方才不是我敢大胆，是你老太太的主意，央我来劝你的。旁白（说书人）邻居内一个人道：众邻居胡老爹方才这个嘴巴打的亲切，少顷范老爷洗脸，还要洗下半盆猪油来！旁白（说书人）又一个道：众邻居老爹，你这手明日杀不得猪了。旁白（说书人）胡屠户道：胡屠户我那里还杀猪，有我这贤婿，还怕后半世靠不着他怎的？我每常说，我的这个贤婿，才学又高，品貌又好，就是城里头那张府、周府这些老爷，也没有我女婿这样一个体面的相貌！你们不知道，得罪你们说，我小老这一双眼睛，却是认得人的！想着先年，我小女在家里长到三十多岁，多少有钱的富户要和我结亲，我自己觉得女儿像有些福气的，毕竟要嫁与个老爷，今日果然不错！旁白（说书人）说罢，哈哈大笑。众人都笑起来。看着范进洗了脸。郎中又拿茶来吃了，一同回家。范举人先走，屠户和邻居跟在后面。屠户见女婿衣裳后襟滚皱了许多，一路低着头替他扯了几十回。到了家门，屠户高声叫道：胡屠户老爷回府了！旁白（说书人）老太太迎着出来，见儿子不疯，喜从天降。众人问报录的，已是家里把屠户送来的几千钱打发他们去了。范进拜了母亲，复拜谢丈人。胡屠户再三不安道：胡屠户些须几个钱，不彀你赏人！旁白（说书人）范进又谢了邻居。正待坐下，早看见一个体面的管家，手里拿着一个大红全帖，飞跑了进来：“张老爷来拜新中的范老爷。”说毕，轿子已是到了门口。胡屠户忙躲进女儿房里，不敢出来，邻居各自散了。旁白（说书人）范进迎了出去。只见那张乡绅下了轿进来，头戴纱帽，身穿葵花色员领，金带、皂靴。他是举人出生，做过一任知县的，别号静斋。旁白（说书人）张乡绅四面将眼睛望了一望，说道：张乡绅世先生果是清贫。旁白（说书人）随在跟的家人手里拿过一封银子来，说道：张乡绅弟却也无以为敬，谨具贺仪五十两，世先生权且收着。这华居，其实住不得，将来当事拜往，俱不甚便。弟有空房一所，就在东门大街上，三进三间，虽不轩敞，也还干净，就送与世先生；搬到那里去住，早晚也好请教些。旁白（说书人）范进再三推辞。张乡绅急了，道：张乡绅你我年谊世好，就如至亲骨肉一般；若要如此，就是见外了。旁白（说书人）范进方才把银子收下，作揖谢了。又说了一会，打躬作别。胡屠户直等他上了轿，才敢走出堂屋来。旁白（说书人）范进即将这银子交与浑家打开看，一封一封雪白的细丝锭子，即便包了两锭，叫胡屠户进来，递与他道：范进方才费老爹的心，拿了五千钱来。这六两多银子，老爹拿了去。旁白（说书人）屠户把银子揝在手里紧紧的，把拳头舒过来，道：胡屠户这个，你且收着。我原是贺你的，怎好又拿了回去？旁白（说书人）范进道：范进眼见得我这里还有这几两银子；若用完了，再来问老爹讨来用。旁白（说书人）屠户连忙把拳头缩了回去，往腰里揣，口里说道：胡屠户轻笑也罢，你而今相与了这个张老爷，何愁没有银子用？他家里的银子，说起来比皇帝家还多些哩！他家就是我卖肉的主顾，一年就是无事，肉也要用四五千斤，银子何足为奇！旁白（说书人）说了一会，千恩万谢，低着头，笑迷迷的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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